今早随手瞥了一眼金价行情,伦敦现货黄金报价为每盎司4528美元,而COMEX期货则在4545美元附近徘徊。打开手机银行的纸黄金页面,显示价格为每克985.10元,较昨日下跌了3元。
稍后,我路过一家银行网点,目光不由自主地被LED屏幕上滚动的黄金价格吸引。上面标示着999.9金条起价999.9元,然而,当我真正走到柜台咨询时,被告知实际到手价格需要1011元。银行解释说,这包含了工艺费和保管费,但单据上却含糊不清,未能明确列出各项费用的具体构成。
几乎在同一时间,远在家乡的堂妹发来微信,告知周末将前往周大福选购“三金”。按照店内的挂牌价格,每克仍需1365元。她计划购买一对耳钉、一条项链和一个手镯,仅黄金本身的账面价值就高达1.8万元。她在语音中焦急地询问:“哥,这金子以后还能涨回来吗?”
这三个场景交织在一起,一个鲜明的对比跃然眼前:人们口中的“金价”,并非一个统一的数字,而是存在着巨大的差异。
我随手进行了一番简单的计算。国际现货金价,即所谓的“裸金”成本,以4528美元除以31.1035克(约合一盎司的克数),再乘以当日汇率,折算下来大约在每克980元左右。纸黄金985元的价格,与这个裸金成本相当接近。而沪金主力合约的价格在990元出头,比纸黄金略高十元左右,这被认为是期货市场应有的正常升水。然而,摆放在银行柜台上的投资金条,却需要消费者支付1011元才能将其带回家。更令人沮丧的是,当你想要将其卖回时,银行会进行成色检验和重量测量,通常报价在每克965元至970元之间。这意味着,以1011元买入,以970元卖出,一克就亏损了四十多元,这还不包括往返奔波的时间成本以及验货等繁琐的折腾。
我特意拜访了家乡镇上一家经营了二十多年的银楼老板。他不仅从事金银加工,还兼营回收业务,虽然门店不大,但周边几个村庄的婚丧嫁娶等大小事宜,都少不了找他。老板透露,近期前来咨询回购业务的人数翻了一番,但当人们真正将金条或旧首饰放到他柜台时,他只愿意以每克970元的价格收购。他坦言,上个月收购的一批黄金至今仍积压在库,难以出手,因为赚取的利润微薄,反而还要支付仓储和检测等额外费用。他当场拿出手机,给我展示后台系统,回购价一栏显示为灰色,并标注“暂不开放实时报价”。这意味着,他不再打算每日跟随大盘实时调整收购价,因为黄金回收周转缓慢,价格波动过快反而会带来更大的风险。
至此,那个令人心酸的事实便显露无疑:消费者在购买时支付的是零售溢价,而在出售时则面临着批发压价。两者之间的巨大差价,并非单纯的金价涨跌就能轻易弥合。
再来看品牌首饰金这条线。周大福、老凤祥等品牌的挂牌价在每克1365元上下浮动。虽然表面上看与国际金价属于同一种黄金,但消费者实际购买到的是一个融合了设计、品牌、渠道以及工艺费用的综合性商品。耳钉的精巧扣头、项链的焊接点、手镯的拉丝工艺,每一处细节都凝聚着加工成本。而且,这些产品在销售时,要么按件计价,要么按克加收高昂的工艺费。然而,当你打算将其回收时,商家只认含金量,只认当天的原料价格,那些曾经让你心动的工艺费用,都将化为乌有,蒸发得无影无踪。我堂妹那套“三金”,总共花费的1.8万元中,真正与金价挂钩的黄金原料部分,可能仅相当于每克1300至1400元的价格,其余的都是附加值。她自己也承认,购买首饰更多是为了讨个好彩头,并非真正期望其能升值。然而,在做出购买决定之前,销售导购却曾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黄金一直在涨,未来肯定值钱。
目光转向大盘走势。今年1月,金价曾攀升至每盎司5595美元的高位,随后一路下跌,至今已回落至4530美元附近,累计跌幅近千美元。究其原因,最直接的传导链条在于美联储。4月份公布的PCE(个人消费支出)物价指数高达3.3%,远高于2%的目标,并且创下了自2023年11月以来的最高纪录。市场开始修正对降息的预期,年初时许多人普遍赌今年将大幅降息,而现在,部分资金已开始猜测6月份是否会加息。利率一旦走高,美元便会随之走强,而像黄金这类不产生利息的资产,其吸引力便会大打折扣。持有黄金意味着放弃了持有美元资产可能获得的收益,这便是所谓的“机会成本”,即实际利率。当实际利率攀升时,黄金价格的上涨空间便受到了显著的压制。
即便在中东地区5月份战事一度升级,按照以往的经验,金价本应大幅上涨,但当日的涨幅最多只有1.2%,第二天便回吐了一半。6月1日全天,虽然没有出现重大的新闻事件,金价却出现了12美元的波动。事后查阅持仓数据发现,COMEX的净多头头寸相比峰值时期减少了近三分之一。这表明,是机构投资者在进行对冲平仓、缩减头寸,而非普通散户的盲目炒作。换句话说,这一轮从5500美元跌至4500美元附近,既有宏观基本面的推力(实际利率上升),也有杠杆资金的踩踏效应(程序化止损和头寸去化),并非完全是情绪的崩溃。
近期,社交媒体上关于黄金的讨论也从未停歇。有人截图某个平台的黄金ETF净值,宣称抄底时机已到。然而,我仔细观察了产品的细节,发现这类产品与黄金现货的日度跟踪误差就超过0.5%,再加上管理费、申购赎回费等隐性成本,一年下来,累积的隐性成本可能高达2%。如果仅仅是为了跟踪金价走势,银行的纸黄金产品不收取申购费,卖出时按照实时价格进行交易。虽然无法提取实物,但至少交易过程更加透明,价差也清晰明了。我曾做过一次粗略的对比:以每克985元的价格购买的纸黄金,数月后卖出时,银行给出的卖出价与实时价相差仅有几毛钱。而如果是以1011元购买的投资金条,在想要卖出时,经过一番验金手续,报价就先被扣掉十几元,算下来到手价比纸面价格还要少十五元一克。这其中的落差,着实令人恼火,但这却是实物流转过程中真实的成本体现。
另一方面,各国央行的黄金购入步伐并未停止。世界黄金协会的数据显示,2024年第一季度,全球央行净购入黄金超过200吨,较去年同期增长了50多吨,其中中国、印度和土耳其是主要的买家。需要注意的是,央行购买黄金的逻辑属于储备资产配置,是在资产负债表层面减少美元持有量、增加黄金配置,购买的是市场的底层筹码。其长期支撑作用与你在金店以每克1365元购买的那对耳钉,属于截然不同的交易层面。央行的增持行为能够为黄金价格提供底部支撑,防止其出现大幅崩盘,但却无法解决你在金饰店将今日的黄金首饰变现时,被按照每克970元的原料价收购的价差问题。
年初,我曾收藏一张图表,显示2020年至2025年间,黄金价格与实际利率的拟合曲线相当平稳。年初金价处于5595美元时,对应的实际利率大约为负1.8%;而如今金价回落至4530美元,实际利率则回升至正2.1%附近。这大致又回到了过去五年中的平均水平。这些数字本身只是描述了价格回到了哪个区间,并非意味着金价一定会止跌,也不是说它会立即反弹。这只是市场将之前多给予的溢价,正在逐步地收回。
前两天,母亲打来电话,说村里有人将压箱底的金戒指熔化,按照每克972元的价格卖掉,换取了九千多元,用来购买了一台洗衣机。这次交易没有发票,也不是通过正规渠道,只是通过镇上的熟人介绍的一个回收摊点。母亲在那头问我值不值,我没有直接回答。这件物品,放在箱底几十年,承载的是一份念想;熔化后兑换成家电,则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现金。这两种状态,都有其合理之处,也都有其不足,关键在于当时家中面临的最迫切的需求是什么。黄金这玩意儿就是如此——它在屏幕上跳动,却从不催促你抄底,也不召唤你卖出,它只是静静地存在着。而你选择购买的是金条、纸黄金还是金手镯,则决定了你究竟参与的是哪一盘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