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底纽约外汇市场收盘时,美元指数定格在96.8,这是2022年6月以来的最低位。同一天离岸人民币盘中冲到6.9412,创下2022年4月以来的新高。两个数字放在一起看,比任何宏观报告都更能说明问题。特朗普政府推动美元走弱的战略意图,正在通过市场价格清晰传导出来。回过头看这一年多的走势,美元指数从2025年1月的109高点一路跌到目前水平,累计跌幅接近12%,这在美元史上属于比较剧烈的调整。对比之下,同期日元升值约15%,欧元升值约9%,人民币升值幅度控制在5%左右——这个升值节奏差异本身,就是各国货币当局博弈能力的直接写照。
要看懂这一轮美元贬值,必须回到2024年11月大选之后特朗普团队的核心经济文件。斯蒂芬米兰在竞选期间发表的《重构全球贸易体系用户手册》被外界视为”海湖庄园协议”的理论蓝本,核心思路就是逼迫盟友和贸易伙伴接受美元有序贬值,同时用关税作为谈判筹码。财政部长贝森特上任后,把这套构想拆解成具体政策工具:一是通过公开喊话施压美联储降息;二是通过关税重构贸易条件;三是要求外国央行调整外汇储备结构;四是把长期美债转换为百年期零息债券的想法反复放风。这四条路径,每一条都在过去十八个月里得到不同程度的执行,市场对美元的重估过程,就是从这些政策信号中一步步累积起来的。
美联储主席鲍威尔的任期在2026年5月正式结束,特朗普提名的新主席由参议院表决通过后于6月上任。人事更替带来的政策转向极为明显——7月议息会议连续第二次降息50个基点,把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下调至3.25%到3.5%,这是2020年疫情之后最激进的降息节奏。市场此前已经消化了大部分预期,但真实数据落地之后,美债收益率曲线还是出现了明显陡峭化。十年期美债收益率反而从4.1%回升到4.4%附近,短端跌长端涨的”熊陡”形态,暴露了海外投资者对美国长期通胀预期的担忧。日本财务省和沙特货币管理局今年二季度都出现了净减持美债的情况,这种边际变化对美元汇率的冲击不容小视。
人民币这一轮升值的技术性特征值得细看。8月11日,是”811汇改”十一周年,人民银行当天将中间价定在6.9876,是2022年3月以来首次进入6时代。这个时点选择显然带有政策象征意义。观察全年走势,人民币升值分成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2月到4月,跟随美元弱势被动升值,中间价保持在7.15到7.20区间;第二阶段是5月到7月,跨境资金回流叠加出口结汇需求集中释放,汇率跳升到7.05一线;第三阶段是8月至今,在美联储换帅和美债波动的双重推动下,市场自发形成升值预期,央行则通过中间价与市场价保持温和背离的方式,控制升值节奏。这套操作手法很成熟,既没有让人民币过快升值影响出口,也没有强行压制汇率制造干预成本。
从企业层面看,人民币升值的分化效应正在快速显现。海关总署刚公布的7月份出口数据,以美元计价同比增长3.8%,比上半年6.2%的均值有明显回落;但以人民币计价的出口额同比增速回落幅度更大,只有1.2%。这个差距意味着,出口企业实际拿到手的人民币收入增速在放缓,部分企业已经开始承受汇率损失。纺织、家具、玩具这类传统劳动密集型行业受冲击最明显,广东、浙江部分中小外贸企业二季度净利润率已经压缩到3%以下。相对而言,新能源汽车、光伏、锂电池这些高附加值行业消化汇率压力的能力更强,比亚迪、宁德时代、隆基等龙头企业上半年海外营收占比继续提升,海外建厂布局对冲了部分汇率风险。这种结构性差异,跟中国产业升级的方向是吻合的。
汇率变化也在改写外资流向。北向资金今年前八个月净流入A股规模达到3200亿元,超过过去三年总和。8月单月更是出现单日净流入超300亿元的极端行情,这在A股历史上属于罕见现象。人民币计价资产的吸引力,在这一轮全球资本再平衡中被重新发现。10年期中国国债收益率稳定在1.9%附近,与10年期美债的利差扩大到250个基点以上,但方向与传统教科书完全相反——是低利率的中国债券吸引资金流入,因为投资者要的是本币升值带来的资本利得,加上中国基本面的确定性溢价。这种逻辑一旦形成正循环,人民币资产的国际配置比例还会继续上升。
人民币国际化在这一轮汇率变局中获得了少见的加速窗口。跨境支付系统CIPS今年新增34家境外直参行,累计参与机构突破1700家。数字人民币跨境试点扩展到东盟十国以及阿联酋、沙特等海湾国家,“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项目的实际交易金额半年内翻了三倍。更关键的是石油贸易结算的突破,中沙原油贸易本币结算比例已经从2024年的不足5%上升到目前的22%左右,中俄能源贸易本币结算比例超过80%。这些数据背后是一个明确趋势:全球去美元化不再是口号,而是每天在真实交易中发生的过程。SWIFT数据显示,人民币在国际支付中的份额7月份达到5.12%,超过日元稳居第四,逼近英镑的第三位。
判断未来走向,几个变量必须同时观察。首先是特朗普政府11月中期选举前后的政策力度,如果共和党保住众议院,弱美元政策会继续加码;如果民主党翻盘,政策掣肘会明显增强。其次是美国CPI数据,7月同比涨幅已经回升到3.4%,弱美元推高进口价格的效应正在传导,如果通胀重新失控,美联储的降息路径就要打折扣。第三是中日欧三方的政策协调,日本央行7月加息25个基点到0.75%,欧央行9月大概率暂停降息,主要经济体货币政策周期的错位正在发生变化。第四是地缘冲突的意外因素,中东局势和俄乌谈判进展都会通过大宗商品和避险情绪影响汇率格局。
对中国而言,这一轮汇率博弈的核心不是人民币该升到哪个具体位置,而是能不能在被动升值中夺回汇率定价的主动权。过去二十年,人民币汇率形成机制经历了从盯住美元到参考一篮子货币的演进,“811汇改”之后市场化程度大幅提升,但美元锚的隐性影响始终存在。
这一轮特朗普推动美元贬值,客观上给了人民币彻底”脱锚”的机会。政策层选择的路径很清晰:既不追求快速升值博取短期利益,也不刻意压低汇率补贴出口,而是在合理均衡水平上追求双向浮动的常态化。这种战略定力,比任何具体的汇率点位都更重要。
1985年”广场协议”之后日元被逼升值,问题不在升值本身,而在于日本放弃了货币政策的独立性,被迫用超低利率制造资产泡沫来对冲升值影响。中国吸取这个教训的方式,不是简单拒绝升值,而是坚决保住货币政策以我为主的空间——这是中国和当年日本最本质的区别,也是这一轮博弈中国能站稳脚跟的底气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