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1日,一纸冷冰冰的法院立案执行公告,将中国商业版图上两位曾经的“教父级”人物紧紧绑在了同一份执行文书上。一方是昔日登顶首富的王健林,另一方是曾经稳坐千亿市值的“超市一哥”永辉。
永辉急眼了,直接向王健林、孙喜双及大连一方集团等关联方,强势追讨合计38.6亿元的债务本息与违约金。表面上看,这是一出“超市小弟”硬刚“地产大佬”的爽文剧本;但扒开这38.6亿的催款单,字里行间写满的却是两个时代巨头双双陷入泥潭的穷途末路。万达遭遇流动性危机,近年已断臂求生卖掉超百座万达广场;而永辉的日子更加惨烈,5年累计狂亏近120亿,营收较巅峰期几近腰斩。
这38.6亿,对王健林来说是一笔需要四处腾挪的巨额负债,但对此刻正在经历“大出血”式转型的永辉而言,却是唯一能插上的氧气瓶。两大巨头,一个在卖楼还债,一个在追债续命。
【45.3亿交易罗生门:救兵如何变成了老赖?】
把时间的指针拨回2023年12月。那时的永辉,为了盘活资产、缓解日益紧绷的现金流,做出了一个极其现实的决定——卖掉手里持有的3.89亿股万达商管股份。
接盘方是一家名为“大连御锦”的公司,双方约定作价45.3亿元,分八期付款。最初,这被视作一次双赢的资产交割,永辉本以为等来的是雪中送炭的白衣骑士,结果等来的却是一次漫长的财务噩梦。
大连御锦这家注册资本仅50万的公司,在支付了首期款项后,便开启了“拖字诀”模式。资金链本就吃紧的永辉自然不干了。到了2024年7月,各方重新坐到谈判桌前签下补充协议。
为了给这笔交易上个双保险,剩余的38.39亿元不仅被重新分期,王健林、孙喜双以及大连一方集团更是亲自下场,提供连带责任担保。大佬出面,本该一言九鼎。然而商场的残酷就在于,没钱的时候,个人的金字招牌也无法立刻变现。
2024年9月30日,第四期3亿元的打款期限如约而至,账户上依旧空空如也。永辉的耐心彻底耗尽,直接掀翻了谈判桌,一纸诉状将对方告上仲裁庭。历经大半年博弈,2026年4月仲裁结果出炉,永辉全面胜诉,连本带利加违约金共计38.6亿元。
到了5月21日,法院正式进入强制执行阶段。至此,曾经把酒言欢的商业伙伴彻底对簿公堂,压力全盘转嫁到了连带担保人王健林身上。
【5年失血120亿:永辉为何死磕这笔救命钱?】
永辉为什么要把王健林逼到墙角?答案很残酷:它快连维持呼吸的力气都没了。这38.6亿,根本不是赢家在分战利品,而是失血重伤的人在抢血浆。
翻开永辉2025年的财报,数据触目惊心。全年营收跌至535亿,同比下滑超过20%;归母净利润更是暴亏25.5亿。拉长周期来看,从2021年到2025年,这漫长的五年里,永辉累计亏损接近120亿元。昔日营收高达910多亿的零售巨头,如今体量几近腰斩。在电商、社区团购、前置仓等多重业态的疯狂绞杀下,传统商超的客流量被无情蚕食。
如果这38.6亿能够足额收回,基本就能严丝合缝地堵上2025年一整年的亏损窟窿。永辉现在每一笔进账的现金流,都不是用来实现扩张盈利的,而是用来给公司强行续命的。为了回笼资金,永辉近年来的操作几乎可以用“砸锅卖铁”来形容:中百集团的股份卖了,红旗连锁的股份减持了,永辉云金的股权也摆上了货架准备剥离,甚至还抛出了一份最高39.92亿元的定增预案。在叠加了2024年9月名创优品耗资72.7亿入股成为大股东的资本变局后,永辉的财务压力和业绩焦虑被放大到了极致。追讨这笔巨债,已经成了它维系日常运营的底线之战。
【“胖改”生死局:大象学猫跳街舞的致命幻觉】
如果说行业的时代红利消退是外患,那么永辉近两年疯狂烧钱的转型操作,就是加速失血的内忧。把永辉逼入绝境的核心词只有一个:胖改。
从2024年5月起,深陷泥潭的永辉将河南零售神话“胖东来”视为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效仿胖东来的模式,永辉开启了一场轰轰烈烈的门店大改造:大幅调换商品结构、提高员工薪酬待遇、重塑供应链体系。存量门店一家接一家地停业翻新,低效劣质门店一批接一批地关停淘汰。这套叙事听起来充满了壮士断腕的英雄主义色彩,但落到账本上,代价却是极其恐怖的现金焚烧。
据测算,永辉单店的改造成本高达惊人的1800万元。在许多三四线城市,1800万完全足够平地起高楼开出一家全新的中型超市,而永辉却是将巨资砸在老店的骨架上。2025年全年,永辉关闭了近400家低质门店,调改了近300家。关店意味着巨额的员工遣散赔偿、租赁违约金支付和庞大的资产报废;调改则意味着长期的停业损失和一次性的巨额硬件投入。
永辉似乎陷入了一种致命的逻辑谬误,它错估了胖东来模式的底层基因。胖东来之所以被奉为神明,是因为它深深扎根于许昌这样的下沉市场,体量小、区域密度极高。更关键的是,它高度依赖创始人于东来极强的个人魅力和全盘掌控力,每一个运营细节都是非标准化的“人治”结晶。
而永辉是一个曾经拥有上千家门店、横跨数十个省市的全国性连锁巨头。它的企业骨骼,天生就是按照“规模化采购、标准化复制、低成本运营”的逻辑生长出来的。让一个庞大的全国连锁上市公司,去全盘照搬一个强创始人驱动的区域性精细化样本,本质上就是让一头习惯了重装冲锋的大象,去学习猫咪跳轻盈的街舞。这种强行嫁接,根本不是改良,而是一场排异反应极强的“器官移植”。
【虚幻的回款:38.6亿填不满模式的无底洞】
面对这场旷日持久的债务追击,理性的现实显得格外骨感。大连御锦账上无钱,这是不争的事实;兜底的王健林和万达系,自身同样深陷流动性泥沼。指望这38.6亿能够以现金形式一次性全额打入永辉的账户,无异于痴人说梦。
大概率的结局,是漫长的分期偿还,亦或是复杂的资产抵债。
即便38.6亿奇迹般地全额到账,它真的能救永辉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永辉今天面临的最大危机,根本不是王健林还不还钱。永辉最大的对手,是它自己,是它深陷在“必须靠胖改活下来”的执念中无法自拔。38.6亿充其量只是这台正在大出血的改造手术中,一剂短暂的麻药。
当造血功能枯竭,靠变卖资产和讨债续来的现金,迟早会被这种“水土不服”的烧钱模式吞噬殆尽。
【写在最后】
曾经,万达和永辉是中国线下商业毫无争议的两位“甲方爸爸”。当年他们在会议室里签下45.3亿股权转让大单时,谁能料想到,这份满载资本期许的契约,最终会变成仲裁庭里冰冷的判决书和强制执行令。
时代洪流浩浩荡荡,抛弃巨头的时候,连一声叹息都不会留下。一家曾经辉煌千亿的企业,当它沦落到需要靠打官司追债来强行续命时,它要解决的早已不是财务杠杆的问题,而是企业存在的方向问题。
38.6亿或许能稍微延缓永辉坠落的速度,但救不了它迷失的灵魂。如果不能在时代的变局中找到真正契合自身基因的生存之道,那些奋力的扑腾,终究只是把告别的期限往后稍稍推延了几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