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花两个小时帮社区一位高龄老人打扫卫生,存进‘时间银行’。以后当我需要帮助时,就能支取时间,兑换别人为我提供养老服务。”
“存时间、取服务”,“小老人”帮助“老老人”,“时间银行”这种互助养老模式近年来已在本市多个社区铺开。志愿者通过提供服务积累时长,未来可兑换生活方面的服务或同等时长的养老服务。
“时间银行”在运行维系中存在哪些难点?如何让互助的爱心可以更好地“储存”与“增值”?北京日报客户端记者采访发现, “时间银行”目前存在五大痛点,需要政府、制度、市场协同解决。
回馈:志愿者能从“时间银行”支取什么?
志愿者李伟(右)陪老人聊天。
今年刚退休的李伟是朝阳区南磨房地区百子湾西社区“常青藤银龄互助时间银行”的一名志愿者,她每周三要抽出半天时间,上门照顾身患肌无力的郭阿姨。
老人的子女不在北京,郭阿姨只有老伴儿一人照顾,老伴儿每周三还要去社区医院做治疗,虽然只是离开两三个小时,但依然不放心郭阿姨一个人在家。就这样,李伟和郭阿姨结成了帮扶对子。按照“时间银行”的标准,李伟提供生活照料类服务,陪伴1个小时可以获得1个积分。
据了解,目前“银行积分”可兑换的项目包括保洁服务、家电清洁、衣物整理等家政服务类,一般需要8到30个积分;便民生活类包括专业理发服务、门锁维修等,视复杂度一般需要10到20积分。另外,还可以用积分让人代取药品,进行法律咨询、心理疏导等。
志愿者尹宏(右)帮老人整理资料。
不过,有些情况却是目前时间银行难以用“积分”量化的。
今年68岁的尹宏是和谢奶奶结成帮扶对子的志愿者。前几年,谢奶奶经历丧子之痛,老两口一下子垮了,尹宏当时就经常上门劝慰。当社区发起“时间银行”助老项目后,二人顺理成章正式结对帮扶。此时,尹宏才知道:老两口由于深陷悲痛,多年来一直不愿触碰丧葬费申领事宜,一拖就是许多年。
尹宏做通了两位老人的工作,同意领取丧葬费,但由于时隔已久,很多材料已经遗失,加上老两口年纪大、记忆力减弱,面对相关手续束手无策。
尹宏仔细咨询申领流程与材料补办要求,随后便一份材料一份材料地帮着梳理、完善:需要户籍证明,她就奔派出所;需要银行卡,她就找开户行;民政部门更是跑了好几趟……她和社区工作人员一起全程代办各项手续,最终顺利办结业务,将丧葬费妥善交到谢奶奶手中。
“我参加‘时间银行’就是想做好事,能不能得积分,今后有没有回报,并不是太在意。”尹宏这样说。
顾虑:“搬家了咋办?”“等我老了,还能兑现吗?”
“时间银行”在互助养老方面切实发挥着作用,但志愿者也向记者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首先,不确定“时间银行”是否能坚持下去。
“‘时间银行’这种互助模式特别好,但是等我到了七老八十,还会有人帮助我吗?”李伟的担忧很有代表性,不少志愿者也提出:我现在存储的公益时间,今后如何确保“兑现”?我在这个社区当志愿者,以后搬家了怎么办?未来低龄志愿者减少,还能为高龄老人提供足够的服务吗?
其次,害怕做好事惹麻烦。
李斌是助老团队的一位志愿者,退休前从事法律工作,他的担心主要集中在法律方面。“志愿者照顾老人期间,万一老人发生事故怎么办?”他认为,照顾“老老人”本身需要一定技能,也承担一定风险,但目前缺乏专项法律法规保障,导致权责关系不明,发生问题后,容易让志愿者承担更大风险。“而且,大多数社区单纯以‘时长’为唯一计量单位,陪普通老人聊天1小时和照顾患病老人1小时,志愿者的付出肯定是不一样的,但如果1小时都是获取1个积分,这明显不公平。”李斌觉得,一些“时间银行”在设计上忽略服务专业度、强度与需求差异,也阻碍了志愿者参与公益的积极性。
此外,“兑现”产品缺乏吸引力。
黄女士曾经也是一名志愿者,她认为,目前很多“时间银行”可兑换的服务没有什么价值。“我愿意参加助老公益活动,就是希望今后不给孩子添麻烦,但如果只是兑换水果蔬菜或帮着打扫卫生什么的,我觉得用处不大。”黄女士希望参加助老公益活动,能获得今后涉及个人养老更实际的优惠,例如看病开药能打折、优先入住养老院等。
难题:如何“吸新”维持“时间银行”?
作为“时间银行”的组织者和运营方,街道社区也有难处。
在百子湾西社区党委副书记龚磊看来,“吸新”在将来也许是最大难题。“目前我们社区志愿者队伍有117人,组建‘时间银行’互助项目的专项志愿者队伍中,70岁以下的志愿者有16人,和7个家庭结成了对子。”但龚磊担心,今后“老老人”和“小老人”的人数会进一步拉开,而且目前参与“时间银行”的志愿者大部分是“熟人社会”里长大的一代人,他们更热心、更愿意交流,今后的“小老人”是否还能如此?因此,她认为,“时间银行”如何吸引更多、年轻的志愿者是一个考验。
此外,还有一些社区表示,资金保障不稳定、激励手段单一、缺乏专业指导等,都导致“时间银行”运行困难。
探索:引进更多社会力量参与,精准助老
“常青藤银龄互助时间银行”去年12月才成立,“仅靠社区力量肯定不够。”龚磊说,目前,社区已经和社会组织、律师事务所、适老化改造装修公司以及社区服务类公司建立合作关系,志愿者、受帮扶老人需要法律、技能等专业知识培训、指导,或者适老化改造的,这些单位都能给予一定支持。社区还积极发挥党建协调作用,争取成员单位帮助,社会捐赠等多渠道支持,弥补社区专业上和能力上的不足。
另外,社区尽量避免以时间为单一化考评标准,而是制定了生活照料类、精神慰藉类、安全守望类、文化教育类等不同评分标准,让志愿者能各展所长,更有针对性地结成帮扶对子,精准助老。
为了打消志愿者“干好事反而摊上事”的顾虑,社区会对参与者进行必要的背景了解,优先匹配相熟邻里,服务内容避免高风险项目。对于突发疾病、意外伤害等,社区都制定了明确的应急预案,明确处置流程和责任人,避免产生误会。社区还建立了投诉与反馈渠道,管理小组会及时介入、化解纠纷。
建议:搭建全市统一平台,推动地方立法
北京市京都律师事务所律师刘铭认为,“时间银行”是社区互助养老的有效补充,但目前主要存在五大痛点:信用无保障、标准混乱、服务有风险、兑换吸引力弱、社区运营缺资源。“这些难题需要政府、制度、市场协同解决。”
刘铭指出,首先是“银行”的信用问题——“银行”到底能不能实现全市“通兑”、能不能长久坚持下去?“北京市民政部门针对‘时间银行’出台了相关实施方案,但应该进一步加快落实。”刘铭建议,首先,要搭建起全市统一数字平台,实现公益时长通兑且可转移,让志愿者真正得到“实惠”,这样才能建立信任,吸引更多人加入。而且长期来看,还应推动地方立法,由民政部门设立兜底服务资金,建立台账,以政府信用筑牢志愿者的信任根基。
此外,目前“时间银行”1个小时能兑换多少积分,很多都是社区自己制定,比如同样是上门陪伴老人,有的社区定1个小时1个积分,有的可能定2个积分,包括多少积分可以兑换什么服务也都不统一,这明显不利于“时间银行”标准化推进。刘铭建议,上线市级统一系统,统一服务计价标准,民政部门也可出台模板,统一计时、登记、兑换规则,避免社区自定规则引发纠纷。
对于很多志愿者提出的“做好事惹麻烦”的担心,刘铭认为,一定要最大化降低服务风险,解决志愿者后顾之忧。他建议,安排志愿者时,首先,以普通志愿者仅做陪伴等“轻服务”为准则,同时,应区分志愿者过失与老人自身疾病责任,签署风险告知书。他还呼吁保险公司出台相关险种,统一为志愿者投保意外险。
记者查询发现,《北京市养老服务时间银行实施方案(试行)》中规定,存1万个“时间币”可入住公办养老机构,1万个“时间币”意味着1万个小时的服务时长。刘铭认为,“时间银行”的志愿者多为“小老人”,这种规定并不友好。为了增加吸引力,刘铭建议,“时间银行”兑换体系应向养老、医疗刚需倾斜,例如可兑换陪诊、家庭医生服务,抵扣养老院费用,增加公办养老轮候积分等。另外,公益时长可由子女继承。
刘铭还呼吁政府设立专项财政资金,配齐专职社工;社区可联动企事业单位输送志愿者,还可以联合药店、养老企业、慈善组织补充服务资源。“集结社会力量,破解社区单打独斗的困境。”
对于如何“吸新”,龚磊也建议:首先,尽量吸引新退休党员参加。她说,大部分党员保持着“离岗不离党、退休不褪色”的坚定信念与行动自觉,愿意参加公益活动。其次,尽量从社区文体骨干里发现“苗子”,这类老人普遍比较乐观,身心健康,乐于助人。同时,社工在入户走访时,应多向居民宣传“时间银行”,形成“今天我帮你,明天他帮我”的互助理念,让更多人自愿参与其中。
来源:北京日报客户端
记者:高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