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风云突变,国际原油市场经历了戏剧性的一幕。布伦特原油价格,在短短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从五月十九日的每桶110.92美元,暴跌至六月一日的91.89美元,最大跌幅高达17.16%。按照许多人固有的经验判断,在油价如此剧烈下跌的背景下,避险资金理应寻找安全的港湾,黄金作为传统的避风港,其价格自然而然地应当上涨。然而,令人出乎意料的是,现货黄金不仅未能乘势反弹,反而跟随原油大幅下挫,跌破了每盎司4500美元的关口。
金油比,作为衡量两者相对价值的重要指标,在五月二十九日的数据显示为52.07。通常情况下,在正常的经济年份,这个比值维持在16倍左右。一旦该比值超过25倍,市场就普遍认为经济危机正在定价。而如今52倍的比值赫然摆在眼前,这意味着黄金相对原油的价值已经达到了一个极不寻常的高度。更令人费解的是,在以往的经验中,油价下跌往往意味着经济衰退的信号,资金会涌入黄金避险,形成“跷跷板”效应,即一方上涨,另一方下跌。但此次,油价和金价却“同步狂跌”,这种反常的现象,仅仅是摆出数据就足以令人感到震惊和困惑。
布伦特原油那根在半个月内跌去超过百分之十七的“阴线”,并非毫无征兆的突袭。在五月中旬,市场普遍弥漫着对霍尔木兹海峡可能被封锁的担忧。当时,每桶110.92美元的原油价格中,包含了厚重的地缘政治风险溢价。尽管无法精确量化其中究竟有多少是源于地缘政治恐惧的“税收”,但其方向性是明确的——美伊两国之间旷日持久的博弈,以及每一次谈判的释放信息或对峙的升级,都推高了油价。
然而,到了五月下旬,局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美伊双方并未进一步升级冲突,零星的框架性协议消息开始流出,市场逐渐意识到最糟糕的局面可能不会发生。此前被注入油价中的恐慌情绪,开始寻找宣泄的出口。与此同时,俄罗斯总统普京也释放了俄乌冲突即将结束的信号。尽管并非官方的停火声明,但至少让市场对冲突无限升级的担忧大大缓解。因此,油价下跌17%的核心驱动力并非源于全球对石油需求的突然消失,也不是全球经济的瞬间崩溃,而是前期被地缘冲突硬生生推高的风险溢价正在逐渐退潮。
按照2008年金融危机或2016年美欧解除对伊朗制裁的先例,油价下跌后,资金通常会流向黄金等避险资产。油价下跌被视为经济衰退的信号,从而触发避险买入,推高金价。这条“油跌→衰退信号→避险买入→金价上涨”的逻辑链条,在许多投资者的脑海中根深蒂固。因此,当此次看到油金价格同步下跌时,第一反应往往是数据出现错误或是市场出现非理性波动。
然而,52.07的金油比这一惊人的数字,却揭示了一个更根本的事实:近几年来,黄金价格的上涨并非主要源于对正常通胀的对冲需求,而很大程度上是与油价一同被同一轮地缘恐慌情绪所驱动。只不过,原油因供应冲击更为直接,其波动性也更为剧烈;而黄金则受到避险情绪和货币叙事双重加持,其价格中枢被推升得更高。一盎司黄金能够兑换五十多桶原油,这清晰地表明,以相对价值而言,黄金的价格已经处于一个极不正常的“高位”。它并非温和地抵御通胀,而是同时被恐慌情绪和“去美元化”的叙事这两股强大的力量所吸引和推高。
凯文·沃什于五月二十二日正式就任美联储主席这一事件,在油金同步下跌的局面中扮演了比多数人最初意识到的更重要的角色。沃什的货币政策路径,市场早已开始深入研究,其核心便是“通胀优先”的原则。具体体现在操作上,最直接的表现是市场对降息的预期被反复压缩。到了六月初,年初还在讨论的年内两到三次降息的预期已基本消失,甚至一部分市场仓位开始倾向于押注加息的可能性。
十年期美债收益率持续稳定在4.8%以上。这个数字虽然看似只是一个债券市场的指标,但它对黄金市场却具有结构性的杀伤力。黄金本身不产生利息,持有者每过一天,黄金资产本身不会带来任何收益。而与此同时,美元、美债、货币基金等资产却能提供4.8%以上的年化收益。这种收益的差距,直接构成了持有黄金的机会成本。在利率较低的环境下,这个机会成本可以忽略不计,投资者愿意为潜在的风险支付这笔“保费”。然而,当利率维持在高位,且看不到明确的降息窗口时,这种持有黄金的机会成本的计算就会变得越来越突出,并对金价构成持续的压力。
在传统框架下,油价的下跌本应为黄金带来一定的减负作用。通胀预期的下降,理论上可以缓解美联储的紧缩压力。然而,此次的实际走向却截然不同。油价下跌更多是源于地缘政治缓和的驱动,而非需求端的崩溃,因此它未能触动“经济衰退→美联储必须立即放松货币政策”的开关。相反,它让市场更加确信,通胀的粘性部分(如服务、工资、房租等)与油价脱钩的程度比预期的更为严重。在沃什这样立场鹰派的美联储主席领导下,更没有理由急于转向宽松。其结果是,油价回落所释放出的通胀压力空间,被美联储的鹰派姿态所填补。黄金因此陷入两难境地:地缘风险溢价正在撤退,而利率的压制却丝毫未见松动,在双重因素的夹击下,价格只能选择向下调整。
进一步审视黄金背后的资金结构,我们更能理解为何会出现油跌金不涨,而是与原油一同下跌的局面。世界黄金协会的数据显示,今年第一季度,全球央行的净购金量达到了244吨,这部分是实实在在的战略性买盘,波兰、乌兹别克斯坦、中国等国家位列其中。然而,央行的购买行为具有战略性、长期性和对短期波动不敏感的特点,它们能够稳定黄金价格的底部区域,但难以拉动短线行情,尤其是在投机盘主导市场方向的交易日里,央行匀速的买盘显得杯水车薪。
真正将金价从前年超过2100美元推升至5600美元高点,再回落到当前位置的,很大一部分是ETF散户、对冲基金以及宏观投机资金。而这批投资者,从今年第一季度开始便出现了明显的资金撤离迹象。北美黄金ETF的需求正在萎缩,COMEX黄金期货的非商业净多头持仓也已连续三周回落。资金并未消失,而是流向了其他更具吸引力的领域。例如,人工智能产业链的赚钱效应、科技股的动量效应、高收益债券的利差吸引力,这些都比持有不产生任何利息的黄金条更具性价比。当投资者在英伟达或其他科技巨头相关的仓位上能够获得两位数的月度回报时,他们很难说服自己继续将资金滞留在每年仅能依靠危机叙事上涨百分之五六的黄金资产上。
金油比高达52倍本身也在暗示着同一个事实:当前的价格结构中,原油价格更多地反映了地缘政治溢价被挤出后的相对回归,而黄金价格则仍然很大程度上残留着由叙事支撑起来的高估。因此,当“危机暂时不会升级”这一前提发生动摇时,两个资产中重叠的那部分恐慌性资金便会一同撤离,呈现出油金同步下跌的景象,其本质是同一笔资金在通过不同的渠道进行撤退。过去,人们习惯于将原油与实体经济/通胀挂钩,将黄金与避险/货币信用挂钩。但近几个月,你会发现它们俩更像是被同一段宏观叙事(地缘冲突→风险溢价→高利率世界)所串联起来的两根绳子,当叙事缓和时,它们便会一同松弛,而非永远地背道而驰。
具体到数字层面,从5月19日布伦特原油的110.92美元,到6月1日的91.89美元,这段价格下跌过程中,每一次加速下探都与地缘政治预期的微调相呼应。而黄金在那段时间内的走势则是:从五月中旬前后4700美元的高位区域,伴随着原油一同震荡下行,并最终跌破4500美元。整个过程中,并未出现油价下跌后资金涌入黄金市场的典型防守型买盘来守住关键价位。市场表现更像是多头主动减仓所导致的下行,而非空方力量主动打压所形成的恐慌性底部。
金油比从峰值70多倍回落至目前的50多倍,确实表明市场正在消化极端值。但50倍的水平仍然远超16倍的长期均值,这意味着即便原油价格已经大幅下跌,黄金价格相对于原油而言,仍然显得昂贵,并且这种昂贵背后存在结构性的原因。这些原因包括当前的高利率环境、长期的“去美元化”买盘需求,以及市场对下一次潜在危机的隐性定价。而如今,这些支撑黄金价格的因素,都在被市场重新进行审慎的权衡和评估。
整个局面中最值得关注的细节是:当前市场并非在交易“战争即将爆发”或“经济即将崩溃”的场景。在这两种极端情景下,黄金至少有一种叙事能够被证实并支撑其价格。然而,市场目前交易的却是“虽然没有更好但也没有更坏,但利率就是下不来”的这种状态。这才是最让黄金感到痛苦的“中间状态”。因为黄金的最佳故事永远是发生在极端情景下,而它最害怕的,恰恰是那些一切看似正常,但资金放在别处却能获得更高收益的“平常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