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赖镇桃 广州报道

欧洲央行如期降息，但罕见地露出“鹰爪”。

当地时间3月6日，欧洲央行决定将欧元区三大关键利率分别下调25个基点，欧元区存款机制利率降至2.5%，这是欧洲央行自去年6月以来第六次降息。

对比美联储、英央行的小心谨慎，欧洲央行的降息步伐一向更为积极，不过此次议息会议却透露出宽松周期正迎来转向。欧洲央行行长拉加德没有重复以往措辞，表示“朝更低利率方向行进是明确的”。利率决议声明也更新了表述，称货币政策已在“有意义地减少限制”。言外之意，都是积极宽松的大门已经半关。

欧洲央行释放偏鹰的信号后，交易员们大幅下调欧洲央行降息预期，押注欧洲央行年内降息空间只剩下36个基点。

欧元区经济依然为增长疲软所困扰，但美国总统特朗普加税的“幽灵”、欧盟和德国历史性祭出巨额国防开支，更为复苏和通胀前景增添更多不确定性。换言之，欧洲央行的降息之路正开始进入步履缓慢的迷雾区。

“板上钉钉”的降息

欧洲央行此次降息25个基点，基本都在市场意料之中。

一方面，通胀仍在回落通道。近日公布的数据显示，欧元区2月CPI同比增长2.4%，出现5个月来首次降温。作为顽固通胀的关键指标，核心通胀（剔除食品、能源、酒精和烟草成本）以及服务业通胀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反复后，2月份均出现回落，为降息亮绿灯。

欧洲央行也在决议声明里提到，抗通胀进展顺利，大多数基本指标显示，通胀将持续稳定在2%的政策目标附近。

另一方面，欧元区经济下行压力或在加大。当地时间3月6日，欧洲央行还公布了最新的欧元区经济预测，将2025年增长预期从1.1%下调至0.95%，也下修了2026年和2027年的增速预测，2026年为1.2%，2027年为1.3%。声明指出，前景恶化的风险在于“贸易和政策不确定性带来的出口下滑和投资持续疲软”。

拉加德当天一再强调，受到贸易紧张局势的影响，增长风险仍然倾向于下行。

安邦智库宏观经济研究中心研究员魏宏旭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欧洲央行此次降息主要还是为应对经济低迷，欧元区去年经济增速只有0.1%，德法两大经济体也“熄火”，使得欧洲央行去年开始连续降息，希望通过货币政策放松，帮助经济走出低谷。同时，欧元区通胀走低也为降息扫除了障碍。

降息即将按下暂停键？

在此次货币政策会议之前，市场已经提前消化了降息的消息，投资者关注的焦点显然在于欧洲央行后续降息步伐如何演变。德国中央银行货币和货币政策主管Sonja Marten表示，这可能是欧洲央行今年最后一个“明确的”决定。

去年10月以来，市场几乎可以清晰预见欧洲央行会在每次会议按下降息按钮，但本次的会议折射出，欧洲央行降息正在重回谨慎，积极降息的日子或将一去难复返。

今年1月，欧洲央行仍将货币政策定义为“限制性的”，而本次会议声明里，措辞出现明显转变——“货币政策的限制性正在明显减弱，因为降息使企业和家庭的新贷款成本降低，贷款增长也在加快”。

“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表明欧洲央行认为新的利率水平接近中性区域，但不想关闭进一步降息的大门。”荷兰国际集团在议息会议后发布的研报中点出。

欧洲央行会议后，市场闻声压缩对欧洲央行降息的押注，交易员预期欧洲央行年内降息幅度可能不到40个基点。根据掉期市场暗示的水平，2025年欧洲央行第二次降息的概率从大约85%下降到60%左右，英国蓝海资产管理公司首席投资官Mark Dowding认为欧洲央行的下次降息可能是最后一次。交易员甚至开始定价欧洲央行明年再次加息的可能性，因为财政刺激可能会推高通胀，预计到2026年9月加息的可能性约为40%。

欧洲央行论调有所转鹰，欧股3月7日早盘小幅走低，欧元兑美元则一度触及四个月高点，触及1.085美元，远高于2月兑美元1.01的水平，此前分析师一直高喊的欧元平价风险大大消退。

在受访专家看来，欧洲央行后续降息节奏放缓已成为市场共识。

中国银行研究院高级研究员赵雪情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欧元区内外部形势复杂多变，特别是“特朗普2.0”关税政策以及俄乌冲突后续演进具有不确定性，欧洲央行需要依据数据决定后续路径。随着借贷成本接近中性水平，欧洲央行在决策过程中表现出更加谨慎的态度以平衡不必要的抑制经济增长和刺激过度通胀的风险。预计欧洲央行至少还有50个基点降息空间。

在魏宏旭看来，近期欧盟、德国发布大规模财政刺激计划，财政扩支会影响通胀，也就影响到货币政策的既有路径。如果通胀回落像市场预期的那样放缓，欧洲央行的确会放缓降息步伐。而且滞胀风险使央行政策空间收窄，使得欧洲央行未来会更加谨慎。不过，目前来看，包括特朗普关税政策等外部影响较多，不确定因素较大。

“未来更可能是一种被动的应变式的政策走向。各种冲突之下，欧元区经济进一步放缓，或者出现衰退的可能性也很大，这会让欧洲央行未来的决策更难。”魏宏旭说道。

而从短期看，下个月的会议，欧洲央行或将按下降息“暂停键”。多位欧洲央行政策制定者认为，一旦他们对贸易和财政政策有了更清晰的判断，他们在4月会议上“按兵不动”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交易员目前认为，下次会议降息25个基点的可能性不到50%，低于此前的60%。

债市动荡何时休？

最近，德国国债陷入数十年来的“至暗一周”。 德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在3月5日和3月6日飙升约40个基点，这是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政府债券的最大两日抛售，目前收益率小幅回落至2.8%左右，依然是2023年10月以来的最高水平。

而且德债的冲击波还扩散到全球债市。10年期法国国债收益率创2011年4月以来新高，10年期日债收益率飙升至2009年以来最高水平，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国债收益率也大幅上扬。

德债掀起这样大的波澜，直接导火索源于德国财政政策的180度大转变。德国候任总理默茨，此前在竞选期间一直坚持“债务刹车”、严格限制赤字扩张的立场，但随着美国对欧政策和俄乌局势转变，默茨的态度也出现惊人逆转。这周二默茨喊出“不惜一切代价”的口号，宣布设立一个5000亿欧元的基建基金，同时寻求放宽德国宪法中“债务刹车”的限制，增加国防开支，同时加大基础设施投资。

除了德国，欧盟也在这周推出“重新武装欧洲”计划，旨在调动8000亿欧元，大幅增加国防支出，以应对日益严峻的安全局势。不少观点看来，这周对欧洲来说是“历史性的一周”。

赵雪情分析称，近期德国债券收益率飙升，一方面源于其财政政策历史性转向，刺激力度超过市场预期，规模可能达到万亿欧元级别。另一方面，财政扩张提振经济与通胀预期，同时欧洲央行暗示降息接近尾声，带动长端收益率上行。

值得注意的是，尽管抛售潮把德债收益率推至近年新高，但德国国债收益率仍是欧元区国家中最低的，德国多年来坚持财政保守主义，使得该国的债务规模有限。

因而更需要关注的是欧盟其他成员国的债务风险。魏宏旭指出，欧盟和欧元区的有关财政约束条件进一步放宽，可能对债券市场带来长期影响，增加一些国家的主权信用风险。目前一些欧元区国家仍然具有很高的政府债务负担，继续增加政府开支，不仅会让通胀更为顽固，也会继续推高债券收益率。

展望前路，一面是特朗普关税政策带来的经济承压，一面是财政扩张推高的通胀风险，都预示着欧洲央行正面临愈加复杂的两难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