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当世界的钱袋子还不够,人民币要想取代美元,中国还得学会当全世界的债主。
时至今日,很多人一谈起人民币国际化这个宏大问题,目光总是会被一个显眼的指标所吸引,外汇储备。
最新的IMF数据显示,虽然中国稳居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的位置,但人民币在全球官方外汇储备中的占比依然稍显尴尬:仅排在第七位,甚至落后于澳元。相比之下,美元依然以57%的份额傲视群雄。这种反差很容易引发一种迷惑:是不是我们还要更加努力,通过贸易让全世界多攒一点人民币呢?是不是只要大家都把人民币当存款存起来,人民币就能拥有像美元那样的国际地位了呢?
长期以来,主流经济学界有一种观点一直十分流行:如果想让一种货币成为全球储备货币,它的发行国就必须忍受长期的贸易逆差,向全世界输出货币。这种观点是如此地深入人心,以至于如今似乎已经成了人民币国际化的一道心理障碍。作为全球最大的出口国家,难道中国真的要把自己变成一个逆差国,才有可能让人民币走向国际吗?
或许未必。历史经验告诉我们,虽然“逆差国”和“国际化”这两个标签往往会绑定在一起出现,但前者未必是后者是必要条件。无论是英国在金本位时代的巅峰期,还是美国从1945年到1980年的黄金年代,又或者是今天的欧元区,它们都在拥有强势储备货币地位的同时,保持着相当可观的贸易顺差。输出货币方法有很多种,购买外国商品只是路径之一,另一个更高级的路径是:通过购买外国资产来输出货币。也就是说,通过对外投资和借贷,同样可以将本国货币铺向全球。
此外,很多人都过度拔高了“央行储备”这个概念之于一种货币国际化地位的意义。在21世纪,各国央行之所以囤积美元或欧元,往往不是因为这些货币有多么光鲜亮丽,而是出于一种防御性的无奈。很多时候,是因为这些国家私营部门不愿意持有这些外汇,央行为了防止本币过快升值伤害出口,所以才不得不充当最后的接盘人。所以,与其盯着各国央行金库里那1.9%的人民币份额叹气,还不如去看看更能反映货币生命力的领域,比如跨境借贷。
为什么撼动美元的国际地位如此之难?一个最朴素的解释是:全球的负债表主要是用美元写的。据统计,全球跨境债务规模高达23万亿美元,其中一半左右是美元债务。此外,美元在全球储备中的份额,与其在全球跨境借贷中的份额惊人地一致。
这揭示了国际金融体系的一个基本原理,也就是“资产负债匹配”原则。大多数国家和企业之所以储备美元,是因为它们欠了美元债。为了偿还利息和本金,为了对冲汇率风险,它们必须持有美元资产。这才是美元霸权的真正锚点。大家持有美元,不是大家都喜欢美元,而是大家都离不开美元,因为账本上全是美元负债。
这正是当前全球南方国家面临的一大痛点,也是人民币的战略机遇所在。目前的全球经济存在着一个巨大的错位:美国的利率决定了全球借钱的成本,而中国的需求则决定了全球卖货的价格。美联储制定政策,通常只看美国国内的通胀和就业,不管是死是活;而作为全球最大的大宗商品进口国和工业品出口国,中国的经济活动实际上主导了全球实体经济的冷暖。
一旦中美这两个超级发动机的运转速率不同步,比如中国因为经济放缓而导致资源国收入下降,而美国同时加息又导致债务成本飙升,那么新兴市场国家就会遭遇最可怕的局面,“戴维斯双杀”(Davis Double Kill)。正式这种错位的长期存在,让许多国家不得不开始反思:既然我都靠向中国卖矿赚钱了,那为什么我还非得去借一屁股美元债呢? 这种资产端和负债端的币种错配,正是此前无数金融危机的根源所在。
改变正在发生,虽然悄无声息,但意义深远。早在“一带一路”倡议的早期,中国虽然也输出了资本,但其中大约四分之三的贷款,依然是以美元计价的。这在当时是务实的选择,但也意味着我们不得不承担美元周期的风险。
但最近两年,风向变了。数据显示,中国对外的美元贷款存量正在下降,而人民币贷款存量正在迅速逼近美元贷款的规模。以两个非洲国家的情况为例:在肯尼亚,中国的金融机构开始为该国提供解决方案,允许它们将原本的美元债务置换为人民币债务;而在赞比亚,中国矿企也已开始尝试用人民币向当地政府缴纳特许权使用费。
这是一个非常具有想象力的新式闭环的构建:中国企业买矿,支付的是人民币;赞比亚政府获得收入,持有的是人民币;等到赞比亚政府偿还欠中国的贷款了,支付的还是人民币。一旦这个闭环打通,汇率风险就会被大幅降低,人民币就真正嵌入了这些国家的经济血脉,从一种可有可无的被选项,变成了维持经济运转的必需品。
虽然银行贷款端的“去美元化”已经起步,但要真正取代美元,人民币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目前人民币的跨境使用主要集中在双边银行贷款,而在更深广的债券市场,中国依然是缺位的。全球每年数万亿美元的跨境证券发行中,人民币的占比微乎其微。
为什么债券市场如此重要?因为银行贷款是一对一的,而债券市场能提供流动性,能形成价格基准,能容纳全球庞大的机构资金。中国拥有价值25万亿的巨大债券市场,但主要玩家是国内机构。对于海外投资者而言,除了资本管制的顾虑外,“会计规则”(Rule of Accounting)的缺失可能比“法治”问题更为棘手。
国内市场上充斥着大量地方融资平台和不透明的主体,财务报表的透明度和国际接轨程度,是阻碍人民币资产成为全球硬通货的一堵高墙。如果看不懂你的账本,全球资本就不敢大规模地持有你的债券,人民币就很难从一种“贸易货币”进化为真正的“投资货币”和“融资货币”。
此外,还有一个角色的转变至关重要,那就是中国央行的定位。作为主要国际货币的发行国,央行不能只盯着国内的通胀。美联储之所以是全球央行之母,是因为在2008年和2020年危机时刻,它充当了全球市场的“最后贷款人”,通过互换额度为市场注入美元流动性。如果人民币要走向世界,中国央行未来不仅要是中国经济的定海神针,还必须学会在全球金融恐慌时刻,成为那个能稳定局面的救火队长。
人民币的国际化,绝不是简单地让外国人多买点中国货,或者多存点人民币就能行。它的终极形态,是让全世界都得习惯用人民币来融资,用人民币来定价风险,用人民币来衡量财富。从这个角度看,我们倒是不必过分纠结于外汇储备排名的短期起伏,因为那只是结果,而不是原因。等什么时候全世界开始大规模借入人民币了,那才是美元霸权真正开始发生松动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