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工业数智化浪潮汹涌,中国高端装备制造商正成为资本市场的焦点。近日,浙江华睿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正式向香港联合交易所递交上市申请,拟以“AI+机器视觉+AMR(自主移动机器人)”的双重领导者姿态登陆港股主板。然而,翻开其超过400页的申请文件,在亮眼的技术叙事与行业排名背后,一系列结构性障碍与独特风险清晰浮现,其上市之路注定不会平坦。
联交所主板上市的核心财务门槛,华睿科技面临“天然缺陷”。公司仅提供2023年、2024年两个完整年度的审计报告,不符合“三年营业记录”的常规要求。其唯一可行的路径是依赖《上市规则》第8.05(3)条的“市值/收益测试”,即用高估值和高收入来弥补盈利与历史的不足。
尽管公司2024年约9.02亿元人民币的收入远超5亿港元门槛,但“上市时市值不低于40亿港元”的要求,成为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更棘手的是其财务表现:2024年收入同比下滑14.1%,净利润由2023年的微利726万元转为巨额亏损1.52亿元,经营活动现金流持续为负。这种“增收不增利”、现金流紧张的财务状况,将严重挑战投资者对其估值模型的信任。保荐人能否在低迷的市场环境中,讲好一个足以支撑40亿港元以上市值的高增长故事,是首个决定性考验。
作为从A股上市公司大华技术分拆而来的子公司,华睿科技的独立性是联交所审核的重中之重。尽管文件声称业务将“清晰划分”,但关联交易、控股股东影响等疑虑难以消弭。
最独特且致命的治理风险,源于其控股股东大华技术被列入美国商务部“实体清单”。这一事件并非公司自身违规,却如同一道深远的阴影。它可能导致国际客户、供应商因规避风险而终止合作,可能影响其获取关键美国原产零部件(如图像传感器、芯片),更可能引发全球金融机构更严格的合规审查。联交所将严肃评估:这一“关联制裁风险”是否会从根本上侵蚀公司的业务持续性、供应链安全与全球声誉,从而使其变得“不适合上市”?这是其他赴港IPO企业极少面临的极端情境。
此外,公司还存在若干历史合规瑕疵,如未足额为员工缴纳社保公积金、多处物业租赁未登记备案等,这些虽属常见问题,但叠加在一起,可能引发对公司内部治理严谨性的质疑。
公司以“机器视觉与AMR双领域领导者”自居,弗若斯特沙利文报告也给予其全球第五、中国第三等排名。然而,仔细审视,其“领导力”更多体现在技术广度和市场进入,而非市场份额的统治力(全球工业相机份额仅1.7%)。在技术密集型行业维持双线作战,需要持续巨额的研发投入(2024年研发费用2.21亿元),这直接导致了当期巨额亏损。这种“以亏损换增长、以投入换地位”的模式,其可持续性面临严峻拷问。
业务层面另一大不确定性在于其业绩的剧烈波动。收入下滑被归因于光伏行业周期与客户导入延迟,毛利率的大幅波动则解释为承接低利润“灯塔项目”的战略选择。联交所需要确信,2025年前九个月的业绩回暖是长期趋势的开端,而非又一次周期性波动。在宏观经济承压、制造业投资审慎的背景下,说服市场相信其能快速实现稳定盈利,难度不小。
华睿科技的港股IPO申请,呈现了一幅典型的高科技、高成长、高不确定性企业的复杂图景。它拥有契合时代主题的赛道、扎实的技术布局和清晰的行业定位。然而,其上市之路被“财务记录短板”、“独特制裁关联风险”和“盈利模式可持续性疑虑” 这三重障碍所环绕。
此次上市能否成功,将不取决于其故事是否动听,而在于公司和其保荐人(中金公司)能否以扎实的论据,逐一拆解这些障碍:能否以令人信服的未来现金流折现模型支撑超高估值;能否论证其运营已与控股股东的制裁风险有效隔离;能否展示一条清晰、可信的通往稳定盈利的路径。
对于香港联交所和潜在投资者而言,华睿科技案例将是一次对市场包容性与风险定价能力的深度测试。这不仅仅是一家公司的上市闯关,更是市场如何看待和处理复杂公司治理结构、地缘政治关联风险与创新成长潜力之间平衡的一次标志性实践。其结果,将为后续众多具有类似特征的科技公司赴港融资,提供重要的风向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