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体来看，宏观经济不确定性、资本市场降温使得海内外独角兽生态均回归理性发展；更加看重独角兽的“硬科技”属性和商业变现能力；AI时代创业的新浪潮下，中国的AI创业者则更多侧重于应用层面的创新，但在全球引领性创新上仍有待提升；国内的政府引导基金、海内外的科技大厂，成为中外投资孵化独角兽的重要力量；在整体创业激情降温的当下，更应重塑企业家精神……

文 | 谭晓影

来源 | 《经理人》杂志

从全球独角兽的分布来看，中国和美国分布最为密集；从全球独角兽的增长来看，过去一年全球几乎每两天就有一家新独角兽诞生。

全国369家独角兽企业中，仅“北上深广杭”五城就集聚超六成独角兽企业。在创业生态和营商环境均位居全国前列的杭州，就有43家独角兽企业。

实际上，“浙大系”创业者已成为独角兽企业创办的重要推动力量。根据《2024浙大系独角兽榜单》和《2024浙大系潜力独角兽榜单》①，截至2024年4月21日，浙大校友共创办30家独角兽企业和275家潜力独角兽企业，30家独角兽企业的总估值为13628亿元。

因此，《经理人》以独角兽生态为视角，从总量及增长态势、AI时代创业新浪潮、国资型独角兽、新质生产力、企业家精神等多个角度对浙江大学管理学院科技创业中心（ZTVP）主任、浙大EMBA《科技创新与商业机会》课程师资郑刚教授②进行访谈，希望能够为中国独角兽的培育和发展，提供更多的发展思路和解决策略。

是否面临增长窘境？

《经理人》：近三年间，中美独角兽在总量和增长数量上的差异是怎样的？

郑刚教授：自2013年独角兽概念提出以来，我一直关注中美两国的独角兽企业的发展。首先要客观的承认，中美独角兽数量确实是有差距的，特别是在科技独角兽方面。根据胡润全球独角兽榜，2019年中国206个独角兽，美国203个，中国比美国还多几个。而到了2024年，中国340个，美国已有703个。对比胡润百富、IT桔子等榜单的历史数据，能看出中美两国独角兽企业数量增长在近两年均有所放缓，也可以看出近年来中美两国在独角兽企业数量上的差距先扩大再逐步缩小。我相信中国在未来几年内将继续缩小与美国在独角兽数量上的差距。

《经理人》：过去一年中国新增的独角兽数量下滑，美国的新增独角兽数量也出现下跌，您是否认同独角兽“巅峰已过”“逐渐消退”这样的言论？

郑刚教授：在我看来，独角兽企业榜单依然保持高关注度，且在当前招商引资中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各地方政府正积极关注并统计各自城市内的独角兽数量，这已成为衡量地方创新生态和科技发展水平的重要指标。

独角兽不仅是科技创新的风向标，更是新质生产力的典型代表。对独角兽的关注度并未下降，而是市场正在逐渐回归理性，重视和培育这些珍稀、优质的独角兽企业。实际上，各地正在深入思考如何真正培育和挖掘新的独角兽，以促进经济的持续繁荣和发展。

《经理人》：前段时间总书记追问：“我们的独角兽企业新增数下降的主因是什么？”对于这个问题，您认为主要的影响因素有哪些？

郑刚教授：从短期来看，资金流动性不足和投资机构因宏观经济不确定性而变得更加谨慎，使得创业者融资难度增加。此外，硅谷银行倒闭等金融机构资金问题也对独角兽企业成长造成影响。从长期来看，地方政府的政策、营商环境以及创新创业生态的变化也是重要影响因素。

除了宏观因素外，企业家精神是推动经济发展和独角兽企业增长的重要源泉，但目前一些中小企业和民营企业家受到政策不确定性影响，创新创业动力不足。

为了推动经济发展和独角兽企业的增长，需要营造一个积极向好的政策环境和稳定的预期，以激发企业家精神，鼓励创新创业。同时，也需要加强个人层面的企业家精神培养，使其成为推动经济发展和独角兽企业增长的源泉。

《经理人》：从当前的投资市场来看，被关注的创业群体有什么变化？新增独角兽数量下滑背后，是否体现出国内整体创业激情的消退？

郑刚教授：“大众创业、万众创新”的热潮已逐渐降温，现在的创业行为更加审慎和理性，有志于创业的个体依然会坚持，并倾向于基于科技创新、商业模式创新和服务创新等多元化创新方式进行创业。

过去，互联网和电子商务等领域的创业项目众多，但缺乏足够的壁垒和核心竞争力。现在投资人更加关注具有更高壁垒和更强核心竞争力的创新项目。同时，以往过度依赖资本烧钱的创业模式已造成不少失败案例，如WeWork、摩拜、ofo等。这些教训促使人们更加理性地看待创业，并倾向于鼓励科技创业和科学家创业。

独角兽与新质生产力

《经理人》：一个重要趋势是：产业政策结合国有资本加速独角兽生态的发展。国企已经孵化20余家独角兽企业，这体现出怎样的趋势？

郑刚教授：在培育独角兽企业方面，中美两国各具特色与优势，不仅行业分布不尽相同，发展阶段也各有差异。特别地，中国凭借其独特的制度优势，即制度性市场或政策性市场，为转型中的发展中国家提供了一种在特定时间内高效发掘和推动特定行业发展的有效模式。

以海康威视为例，得益于国家推动的平安中国建设，各级政府对安防领域的重大采购与支持，极大地促进了这类企业的迅速崛起。

在特定行业，如半导体领域，由于外部压力，中国不得不加速行业发展。政策性市场的介入对半导体行业的生态支持起到了关键作用，使该行业在短时间内取得了显著成效。同样，新能源行业的发展也受益于国家的政策性市场支持。

不过，制度性市场并非中国独有。各国政府为支持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发展，通过政策引导是常见做法。在独角兽企业培育方面，应尊重市场规律，鼓励多种形式的创新，包括国企和民企的内部创业。例如，吉利、网易、海康威视和阿里巴巴等大型企业内部创业项目已成功孵化出多个独角兽。虽然初期政府政策扶持是必要的，但长远来看，独角兽企业需建立自身的造血能力和核心竞争力。

《经理人》：合肥在培育独角兽、潜在独角兽企业取得了显著的成就，其他地方政府能否在创投方面成为“第二个合肥”？

郑刚教授：近年来合肥的政府投资招商模式取得了显著成效，但需要强调的是，这并不意味着全国各地都应该盲目模仿，各地应根据自身实际情况，因地制宜地制定投资策略，避免投资招商“水土不服”。

另外，通过国资进行招商和投资，可能会在短期内催生独角兽企业。然而，从长远角度看，我们必须尊重企业的自然成长规律。政府不能长期干预，企业在获得资金和订单后，其持续发展仍需遵循市场规律和企业自身的竞争力。

因此，政府可以在特定时期为产业提供一定的支持，以促进独角兽企业的发展。这种模式可以作为地方发展的基本策略，但同时应明确政府的职能边界。我建议地方政府主要致力于为当地打造一个良好的“雨林”式创新创业生态环境，以实现企业的优胜劣汰和长期发展。

以美国硅谷为例，那里的独角兽和创业公司并非因为政策优惠或其他条件而聚集，而是因为那里自然形成了风险投资和开放市场资金的环境，这是企业健康发展的关键。

《经理人》：战略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需要原创性、颠覆性、引领性的科技创新，新晋独角兽企业也呈现出明显的“硬科技”属性，这对独角兽的高阶成长有哪些新的要求？

郑刚教授：当前，中美两国均迎来了AI时代创业的新浪潮。美国以其强大的创新能力和技术底蕴，涌现出大量领先的科技企业。在从0到1的底层技术方面，硅谷仍占据显著优势。相较之下，中国的AI创业者则更多侧重于应用层面的创新，从1到10的扩展与深化能力卓越，但在全球引领性、原创性创新上仍有待提升。

尽管中国AI企业在应用层面发展迅速，但在全球范围内被公认为引领性创新的案例仍较为罕见。不过，这并不意味着跟随策略就缺乏价值，中国AI企业凭借庞大的市场规模，完全有可能在某些领域实现超越。中国需要更加注重从0到1的原创性、颠覆性创新，培育更多引领性的独角兽企业，为全球科技进步贡献更多中国智慧和中国方案。

塑造未来成长韧性

《经理人》：全球排行前100家独角兽企业，它们有哪些共性特征？

郑刚教授：首先，这些企业成功的关键因素是优秀的产品，产品的质量和市场认可度是企业立足的基础。例如，像大疆这样的无人机制造商，其产品在全球市场上占据约八成的份额。此外，良好的商业模式、有效的营销策略以及其他资源也能进一步放大企业的影响力。

那些倒下的独角兽企业通常因为产品或服务本身存在问题，再加上管理层出现了纰漏，或者资金链断裂等原因，影响了企业的发展。例如曾经估值60亿美金的明星独角兽柔宇科技，近日陷入破产清算程序。因此，独角兽企业的管理团队至关重要。大部分成功的独角兽企业仍由创始人主导管理。此外，合伙人之间的分工也需要合理，以确保长期共同努力将企业做好。

《经理人》：如何看待一些独角兽企业估值虚高、上市表现不佳等现象？

郑刚教授：估值本质上反映了资本市场对企业价值的认可程度，确实存在部分独角兽企业的估值被高估的情况。

随着市场泡沫的破灭以及当前经济大环境的挑战，包括融资环境的变化，一些独角兽企业的估值正在经历正常的回落期。上市表现不佳，并非完全归咎于独角兽企业本身，而是受到资本市场整体疲软的共同影响。因此，独角兽企业应当专注于提升自身的产品和服务质量，通过创造价值来获取回报和收入，进而推动股价上涨和企业的长期发展。

企业上市后，如英伟达这样的公司之所以受到资本的青睐，是因为它们经过长期的积累，具备了强大的内部实力。估值虚高是一个客观现象，对于独角兽企业来说，最根本的仍然是提升产品和服务的质量，通过创新来增强核心竞争力。长远来看，这将有助于提升企业的估值和上市表现。

成为独角兽或者上市并非企业的终点，而是新起点。我们已经看到部分独角兽企业因长期经营能力不足而逐渐淡出市场，为了保持基业常青，独角兽企业需要不断创新，并尽快实现产品与市场的匹配。在这方面，高校能够为创业者提供赋能，如精益创业方法论、设计思维、第一性原理等创新创业理念和方法论的传授，帮助他们降低试错成本，实现低风险快速试错。

《经理人》：小巨人的有些独角兽企业可能固守“技术带来成功”的过往经验，商业应用落地的实际情况不及预期，对于这些企业，该如何制定精准的战略？

郑刚教授：在当前的资本市场环境下，投资者日益趋于谨慎，单纯依靠资金迅速扩大规模的策略已不再被广泛采纳。

产品市场匹配度（Product-Market Fit，PMF）成为创业成功的关键，快速验证这一点，能够增加投资者的信心。现在投资人也开始倾向于采用“精益投资”策略，即先小额投资以验证产品或服务原型的市场接受度，再基于市场表现逐步增加投资。这种策略相较于一次性大额投资更为稳妥和高效，有助于筛选出真正有能力、基于科学方法论的创业者。

精益创业③成为每个创业者的必修课，即使是已经成长为独角兽的企业，也应继续遵循这一原则。精益创业的倡导者埃里克莱斯在其著作中强调，精益创业不仅适用于初创企业，也适用于大公司。通过快速推出最小化可行产品（MVP），寻求目标客户的反馈，不断学习和迭代，能够显著降低失败风险。我认为精益创新方法论对于独角兽企业及其潜在竞争者而言，是一个不可或缺的通用策略。

① 《2024浙大系独角兽榜单》和《2024浙大系潜力独角兽榜单》由“求是创新力量”联合“浙江大学管理学院科技创业中心（ZTVP）”发布

② 郑刚系浙江大学管理学院创新创业与战略学系副主任，教授、博士生导师，科技创业中心（ZTVP）创始主任，《创新管理》国家一流课程负责人

③ 精益创业（Learn Startup）是硅谷流行的一种创业方法论，它的核心思想是，先在市场中投入一个极简的原型产品，然后通过不断的学习和有价值的用户反馈，对产品进行快速迭代优化，以期适应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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