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这房子……写我的名字,不太合适吧?”
冯程手里捏着冰凉的咖啡杯,指尖有点发白。
他坐在市中心“铂瑞府”售楼部的VIP洽谈区,真皮沙发软得让人陷进去。
可他的背挺得笔直,像压了块石头。
对面坐着三个人。
女朋友苏瑶,低着头,用吸管慢慢搅着杯子里的柠檬水,一圈,又一圈。
苏瑶身边,是她妈妈刘玉芬,穿着一身崭新的墨绿色旗袍,头发烫得一丝不苟。
刘玉芬的右边,是苏瑶的弟弟苏杰,翘着二郎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得飞快,游戏音效“滴滴答答”响个不停。
“有什么不合适的?”
刘玉芬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浮沫,眼皮都没抬。
“小冯啊,你和瑶瑶还没领证,对吧?”
冯程喉咙发干,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刘玉芬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这买房的钱,是你家出的,这我知道。可这婚房,是你们两个人住,对吧?”
“现在这世道,今天结婚明天离的多了去了。”
“阿姨是过来人,见得多了。”
“我这都是为你们好。”
刘玉芬往前倾了倾身子,脸上挤出一点笑,可那笑意没到眼睛里。
“房子先写我的名字,我给你们保管着。”
“等你们俩过个三五年,感情稳定了,孩子也有了,我再过户给你们小两口。”
“这样,对谁都公平,是不是?”
冯程觉得那笑声像砂纸,磨着他的耳膜。
他看向苏瑶。
苏瑶还是低着头,吸管把柠檬片戳得千疮百孔。
“瑶瑶,”冯程声音有点哑,“你觉得呢?”
苏瑶肩膀缩了一下。
她飞快地抬眼瞥了冯程一下,那眼神里有慌乱,有哀求,还有一点冯程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她又把头埋得更低了。
“我……我听我妈的。”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冯程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沉到了冰冷的水底。
“你看,瑶瑶也同意。”刘玉芬往后一靠,姿态放松下来,仿佛大局已定。
“小冯啊,你别多心。阿姨不是图你这房子。”
“主要是你们年轻人,做事冲动,手里不能有太多资产。”
“我这是帮你们稳着点儿,是为这个家好。”
苏杰这时候终于从游戏里抬起头,打了个哈欠。
“妈,说完了没?我晚上还跟人约了饭呢。”
“快了快了。”刘玉芬对儿子说话时,语气立刻软了八个度。
“小冯,你是个明事理的孩子。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吧?”
冯程没说话。
他看着面前摊开的户型图。
125平米,三室两厅两卫,朝南,大阳台。
这是他跟苏瑶看了两个月,跑了十几个楼盘,最终定下来的。
苏瑶说喜欢那个大阳台,以后可以种好多花。
冯程当时看着她兴奋的侧脸,觉得再累也值了。
首付150万。
他爸妈把老家县城的房子卖了,加上一辈子省吃俭用的积蓄,凑了100万。
冯程自己工作六年,没日没夜加班,攒了50万。
就为了在这个城市,有一个属于他和苏瑶的家。
现在,家有了。
名字却不是他的。
甚至连苏瑶的都不是。
是眼前这个,第一次见面就嫌他带来的水果不够高档,第二次见面就旁敲侧击问他年薪多少,第三次见面就提出要十八万八千八彩礼的准岳母的。
“小冯?”
刘玉芬的声音拉高了点,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冯程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昨晚,苏瑶趴在他怀里哭。
说她妈不容易,一个人把她和苏杰拉扯大。
说她妈没安全感,就怕女儿以后受委屈。
说反正房子最后都是他们的,写谁的名字不一样。
让他让一步,就一步。
“我……”
冯程张了张嘴,那个“好”字卡在喉咙里,滚烫滚烫,像烧红的炭。
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售楼部里空调开得很足。
可他的后背,全是冷汗。
“冯先生,您看……合同这边,名字是写……”
年轻的销售小周拿着文件,小心翼翼地开口。
他察言观色一早上,大概也看明白了怎么回事。
眼神里,带着点同情。
“写我的。”
刘玉芬抢先开口,语气斩钉截铁。
她从那个看起来就不便宜的包里,拿出自己的身份证,推到小周面前。
“就写刘玉芬,文刀刘,玉石的玉,芬芳的芬。”
小周接过身份证,又看向冯程。
“冯先生,您确定吗?这……这后续的贷款合同,可能也需要……”
“贷款当然他还。”
刘玉芬又一次打断,说得理所当然。
“房子是他要买的,贷款自然是他来还。写我的名字,又不影响他还贷。”
冯程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刘玉芬。
刘玉芬也看着他,脸上还是那种“我为你好”的笑。
可那笑容底下,是毫不掩饰的算计和笃定。
笃定他会妥协。
笃定他为了苏瑶,什么都会答应。
“妈……”
苏瑶终于又开口了,声音发颤。
“贷款……贷款每个月要还一万多呢,冯程他……”
“他怎么了?”刘玉芬瞪了女儿一眼。
“一个月还一万多,又不是还不起。男人嘛,没点压力怎么行?”
“再说了,这房子最后还不是你们的?他现在还贷,就当是提前为你们的小家做贡献了。”
苏杰在旁边“嗤”地笑了一声。
“姐,你就别瞎操心了。姐夫有本事,赚得多,这点贷款算什么。”
他说着,拍了拍冯程的肩膀。
“是吧,姐夫?”
那声“姐夫”叫得亲热。
可冯程只觉得那只手,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我……”
冯程又张了张嘴。
他看向苏瑶。
苏瑶也在看他,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嘴唇微微抖着,无声地说着两个字。
“求你。”
冯程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苏瑶第一次跟他回家,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苏瑶在他加班到深夜时,煮好一碗热腾腾的面,坐在沙发上等他。
苏瑶说,冯程,我们一定要有个家。
“好。”
这个字,终于还是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轻飘飘的,落在昂贵的地毯上,没有一点声音。
刘玉芬脸上的笑容,瞬间真切了。
“这就对了嘛!”
她拍了下手,像是完成了一桩天大的好事。
“小冯啊,阿姨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小周,赶紧准备合同吧,我们今天就签。”
“对了,”刘玉芬像是突然又想起什么,看向冯程。
“还有个事儿,得跟你商量一下。”
冯程心里一紧。
“阿姨您说。”
“你看啊,这房子买了,是不是得装修?”刘玉芬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
“这装修,可不能马虎。材料要用好的,家具也要用好的,不然对身体不好。”
“我初步算了算,怎么着也得……五十万打底。”
冯程脑子“嗡”了一声。
五十万?
他哪里还有五十万?
“妈,装修……不用那么贵吧?”苏瑶小声说。
“你懂什么!”刘玉芬白了女儿一眼。
“装修是大事,关系到以后几十年的生活质量,能省吗?”
“小冯啊,阿姨知道你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
刘玉芬的语气又缓和下来,带着一种“我很为你考虑”的体贴。
“这样,首付你家出了,这装修钱,我们家来出。”
冯程愣了。
苏瑶也愣了。
连一直在玩手机的苏杰,都抬起头,诧异地看着自己妈。
“妈,你说什么呢?咱家哪来的……”
“你闭嘴!”刘玉芬低声呵斥了儿子一句。
苏杰撇撇嘴,不说话了。
“阿姨,这……这怎么好意思。”冯程下意识地说。
“都是一家人,什么好意思不好意思的。”刘玉芬摆摆手。
“不过呢,阿姨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一下子拿出五十万,也困难。”
“你看这样行不行,”刘玉芬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让所有人都听清。
“装修的钱,我们两家各出一半。”
“你家再出二十五万,我们家也出二十五万。”
“这样公平合理,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房子是我们瑶瑶住,装修我们家出一半,也是应该的。”
冯程坐在那里,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耳朵里嗡嗡作响,售楼部里悠扬的背景音乐,小周敲打键盘的声音,远处其他客户的谈笑声……
全都模糊成了一片。
只剩下刘玉芬的声音,清晰得可怕。
一百五十万首付。
三十年贷款,一个月一万三。
现在,又要再加二十五万。
他爸妈卖掉的,是老两口住了三十多年的房子。
他爸有风湿,他妈腰不好,卖了县城的房子,现在租在一个老旧的小区一楼,潮湿,阴暗。
可他们打电话来,永远都说:“挺好,一楼方便,不用爬楼。”
冯程每次听到,心里都像针扎一样。
他自己那五十万,是怎么攒下来的?
连续四年,没休过年假。
加班到凌晨是常态。
同事聚餐从来不去,衣服穿到发白也舍不得买新的。
就为了早点攒够钱,给苏瑶一个家。
现在,家还没看到。
钱,像个无底洞。
“小冯?”
刘玉芬的声音,把他从混乱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你觉得阿姨这个提议,怎么样?”
冯程看着刘玉芬。
看着苏瑶。
苏瑶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死死地咬着下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不敢看他。
“我……我得跟我爸妈商量一下。”
冯程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二十五万……不是小数目。”
“这是应该的,应该的。”刘玉芬笑得更开了。
“毕竟是你爸妈的钱嘛,跟他们商量一下是应该的。”
“不过小冯啊,阿姨得提醒你一句。”
“这房子,看中了就得赶紧定。今天不定,明天可能就被别人抢走了。”
“你看这地段,这户型,多抢手啊。”
“到时候要是没了,瑶瑶该多失望啊。”
她又看向苏瑶。
“瑶瑶,你说是不是?”
苏瑶浑身抖了一下。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她面前的柠檬水里,溅起一个小小的水花。
冯程的心,也跟着那水花,沉到了底。
“那……我先去打个电话。”
冯程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他拿着手机,走到售楼部的落地窗边。
窗外是这个城市最繁华的街区,车水马龙,阳光灿烂。
可冯程觉得,那些光,一点都照不到自己身上。
他拨通了老家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喂,小程啊?”
是他妈的声音,带着点喘,背景音里有哗啦啦的水声。
“妈,你在干嘛呢?”
“洗衣服呢。怎么了儿子,这个时候打电话,房子看得怎么样?”
冯程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儿子?怎么了?信号不好吗?”
“妈……”冯程深吸了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首付……可能不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只有哗啦啦的水声,还在继续。
“还差多少?”他妈问,声音很平静。
“二十五万。”冯程几乎是挤出了这几个字。
“说是……装修的钱。”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
更长的沉默。
冯程能想象到他妈现在的样子。
一定是站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出租屋卫生间里,看着哗哗流水的水龙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他爸的腿,阴雨天就会疼。
医生说过,不能住太潮的地方。
“妈,要不……这房子,我们再看看别的?”
冯程听见自己说。
声音发虚。
“看什么看。”
他妈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干脆。
“不是看好了吗?瑶瑶不是喜欢那个阳台吗?”
“钱的事,你别操心。我跟你爸想办法。”
“妈……”
“行了,别说了。二十五万是吧?我想办法。”
“你跟瑶瑶说,让她别着急,房子肯定买。”
“你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电话挂断了。
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响着。
冯程握着手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想抽烟,可摸遍了口袋,只摸到一个空了的烟盒。
“冯先生,您……没事吧?”
小周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谢谢。”冯程接过水,拧开,灌了一大口。
冰冷的水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里那点烧着的火。
“您……”小周欲言又止,看了看远处沙发上的刘玉芬一家,压低声音。
“有些事,您还是多考虑考虑。房产证上的名字,很重要。”
冯程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
可他有的选吗?
苏瑶的眼泪。
她妈“为你们好”的笑容。
他爸妈在电话那头,平静的,甚至带着点安慰的声音。
他没得选。
“合同准备好了吗?”冯程问。
“……准备好了。”小周点点头,眼神复杂。
“刘女士……已经签了字了。就等您了。”
冯程转身,走回洽谈区。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刘玉芬正拿着那份厚厚的合同,仔细地看着。
苏瑶还是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苏杰已经不耐烦地站起来,在落地窗边走来走去。
“小冯,打完电话了?”刘玉芬抬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你爸妈怎么说?没问题吧?”
冯程看着她的脸。
看着那笑容里,毫不掩饰的得意和贪婪。
“没问题。”
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太好了!”刘玉芬一拍大腿,把合同推过来。
“来,签字吧。签了字,这房子就是咱们的了。”
冯程接过笔。
笔尖悬在签名处,微微发抖。
“冯程……”
苏瑶突然抬起头,喊了他一声。
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
冯程看着她。
等着她说点什么。
说“别签了”。
说“我们再想想”。
说“对不起”。
可是苏瑶只是看着他,嘴唇颤抖着,最后,又慢慢地低下头去。
什么也没说。
冯程心里的那点光,终于彻底熄灭了。
他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
写下自己的名字。
冯。
程。
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好了!”
刘玉芬拿起合同,满意地看着冯程的签名。
“小周,接下来要办什么?是不是要去银行办贷款?”
“是的,刘女士。冯先生需要准备收入证明、银行流水……”
“那些他都有,早就准备好了。”刘玉芬打断小周。
“那我们现在就去银行,早点办完早点安心。”
她站起身,把合同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
“瑶瑶,小杰,走了。”
苏杰如蒙大赦,第一个冲了出去。
苏瑶慢慢地站起来,看了冯程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冯程看不懂。
然后,她也转身,跟着她妈往外走。
“冯先生,我们走吧。”小周轻声提醒。
冯程“嗯”了一声,迈开步子。
腿像是灌了铅。
走出售楼部的大门,炽热的阳光扑面而来。
冯程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刘玉芬已经坐进了苏杰开来的那辆二手本田的副驾驶,正对着后视镜补口红。
苏瑶站在车边,等着他。
冯程走过去。
“冯程,”苏瑶小声开口,手指绞着衣角。
“我……我知道,对不起。”
冯程看着她。
这个他爱了三年,打算共度一生的女孩。
此刻,却觉得有点陌生。
“房子写我妈的名字,是……是暂时的。”
苏瑶的声音越来越小。
“等她放心了,就会过户给我们的。我保证。”
保证。
冯程在心里,无声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上车吧,外面热。”
他说。
然后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车里开了空调,很凉快。
可冯程觉得,比刚才在太阳底下,还要冷。
苏杰发动了车子,汇入车流。
刘玉芬心情很好,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对了,小冯啊。”
她从前排转过头来,脸上带着笑。
“那二十五万,你爸妈什么时候能打过来啊?”
“这装修,可得抓紧。早点装好,你们也好早点结婚,早点让我抱上外孙嘛。”
冯程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
这个城市这么大。
可他突然觉得,没有一寸地方,是属于他的。
“尽快。”
他说。
声音飘在冰冷的空调风里,很快就散了。
车子在银行门口停下。
冯程推开车门,热浪混着尾气的味道涌过来,让他一阵反胃。
“小冯,材料都带齐了吧?”
刘玉芬也下了车,用手在脸旁扇着风,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急切。
“带齐了。”冯程从公文包里拿出厚厚的文件袋。
“那赶紧进去吧,这大热天的。”刘玉芬率先走向银行旋转门。
苏瑶跟在她妈身后,脚步有些迟疑。
她回头看了冯程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进去了。
冯程站在原地,摸出烟盒,才发现已经空了。
他用力把烟盒捏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抬脚跟了上去。
银行里冷气很足。
办理房贷的客户经理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丝眼镜,表情职业化。
“冯先生是吧?您的材料我之前初审过,没什么大问题。”
“就是收入证明和银行流水,需要再核实一下。”
冯程把材料递过去。
客户经理接过来,一页一页仔细看着。
刘玉芬坐在旁边的等候椅上,有点坐不住,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苏杰则找了个角落,继续打他的游戏。
苏瑶挨着她妈坐下,双手紧紧攥着挎包的带子。
“冯先生,您的月收入是三万二,贷款月供一万三千五,负债比是符合要求的。”
客户经理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但是,这房子……房产证上,是写这位刘玉芬女士的名字?”
她的目光在冯程和刘玉芬之间扫了个来回。
“对,写我的名字。”刘玉芬立刻接话,笑容满面。
“这是我女儿女婿的婚房,我先帮他们保管着。”
客户经理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那贷款申请人,是冯先生您本人,房产权利人却是刘女士,这属于第三方抵押贷款。”
“我们需要刘女士签署一份同意抵押的文件,并且需要她提供配偶的同意书。”
“另外,冯先生,您也需要签署一份承诺书,确认您自愿为这套非您名下的房产偿还贷款。”
她的语气平静,公事公办。
可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冯程心上。
自愿。
为别人的房子。
还三十年的贷款。
冯程觉得喉咙发干,他舔了舔嘴唇。
“文件……都有吧?”
“有的,我这就准备。”客户经理转身去打印机那边。
刘玉芬凑了过来,压低声音。
“小冯,这贷款……不会办不下来吧?”
“应该不会。”冯程说,声音有点哑。
“那就好,那就好。”刘玉芬松了口气,又坐了回去。
苏瑶抬起头,看了冯程一眼。
那眼神里有愧疚,有不安,还有一丝哀求。
像是在说,快了,就快好了,再忍忍。
冯程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银行的玻璃门映出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都有自己的方向。
只有他,站在这里,签下一份可能把自己未来三十年都绑死的文件。
为了一个名字不属于自己的房子。
为了一个,连为他争一句都不敢的女朋友。
“冯先生,这几份文件,需要您和刘女士分别签字。”
客户经理拿着几份打印好的文件走过来。
冯程接过来,厚厚一沓。
他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条款,小五号的字,看得人眼晕。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需要签字。”客户经理用手指着几个地方。
冯程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他顿住了。
“怎么了,小冯?”刘玉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没什么。”冯程说。
然后,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个,两个,三个……
每签一个,心里的某个地方,就冷下去一分。
轮到刘玉芬签了。
她几乎是抢过笔,在那几份文件上,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有些潦草,但很用力。
签完后,她仔细检查了一遍,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好了,这下没问题了吧?”
“基本流程走完了。”客户经理收好文件。
“后续银行会安排评估公司去房子现场评估,评估通过后,就可以放款了。”
“大概需要多久?”刘玉芬问。
“一到两周吧。”
“这么久啊……”刘玉芬嘟囔了一句,但很快又笑起来。
“行,那就等你们消息了。”
从银行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
太阳依旧毒辣。
“妈,我晚上约了人,先走了啊。”苏杰收起手机,急匆匆地说。
“又约了谁?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刘玉芬皱眉。
“知道了知道了,烦不烦。”苏杰摆摆手,拦了辆出租车,一溜烟跑了。
刘玉芬看着出租车远去的方向,叹了口气。
“这孩子,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点心。”
她转过身,看向冯程,脸上又堆起笑。
“小冯,今天辛苦你了。晚上来家里吃饭吧,阿姨给你炖汤。”
“不了阿姨,我公司还有点事,得回去处理一下。”冯程说。
“这么忙啊?”刘玉芬眼里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饰过去。
“那行,工作要紧。瑶瑶,你跟我回家。”
苏瑶看了看冯程,又看了看她妈,小声说:“妈,我想跟冯程说几句话。”
“有什么话回家不能说?”刘玉芬脸色沉了下来。
“就几句……”苏瑶的声音更小了。
刘玉芬看了看冯程,又看了看女儿,最终还是摆了摆手。
“快点,我在那边树荫下等你。”
说完,她扭身走到不远处的行道树下,背对着他们。
苏瑶走到冯程面前,低着头,脚一下一下地蹭着地面。
“冯程……今天,谢谢你。”
冯程没说话。
“我知道,让你受委屈了。”苏瑶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妈她……她就是那样的人,心眼不坏,就是太为我着想了。”
“你信我,等房子过完户,贷款办下来,我们就搬出去住。”
“就我们两个人,好不好?”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兔子。
冯程看着她,心里那点坚硬,又有点松动。
三年了。
他爱了这个女孩三年。
她温柔,善良,会在冬天给他织围巾,会在下雨天给他送伞。
可她的温柔里,总带着点怯懦。
她的善良,在她妈面前,不堪一击。
“瑶瑶,”冯程开口,声音很疲惫。
“那二十五万,我家可能……一时半会凑不齐。”
苏瑶的脸色白了白。
“我妈今天催了,说……说最好这个月内能到位,装修公司那边等着开工。”
“我知道,我知道这让你为难了。”苏瑶急急地说。
“我再跟我妈说说,看能不能……缓一缓?”
“算了。”冯程摇头。
“你妈什么性格,你比我清楚。”
苏瑶不说话了,手指又绞在了一起。
“冯程,”她突然抓住冯程的手。
她的手很凉,还有点抖。
“你再坚持一下,就一下。等我们结了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妈就我一个女儿,她以后的东西,不都是我们的吗?”
“现在让她高兴高兴,以后……以后就好了。”
以后。
冯程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
以后是什么时候?
三年?五年?还是十年?
“我尽量。”冯程抽回手。
“你去吧,你妈等着呢。”
苏瑶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树荫下的刘玉芬。
冯程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凯子,晚上有空吗?”
“喝点。”
……
晚上七点,城中村的大排档。
塑料桌椅,油腻的地面,嘈杂的人声,混合着烧烤的烟火气。
冯程和赵凯面对面坐着。
脚下已经摆了五六个空瓶子。
“所以,你就这么签了?”
赵凯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嗯。”冯程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浇不灭心里的火。
“房子写她妈的名,贷款你来还,还得再掏二十五万装修?”
赵凯放下筷子,盯着冯程。
“冯程,你脑子被门夹了?”
冯程苦笑,没说话。
“不是,我就想不通了。”赵凯身子往前凑了凑。
“苏瑶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你这么掏心掏肺的?”
“她妈摆明了是在坑你,你看不出来?”
“我看得出来。”冯程看着杯子里浮起的泡沫。
“可我能怎么办?”
“瑶瑶她……她爸死得早,她妈一个人带大她和苏杰,不容易。”
“她妈是过分了点,可瑶瑶……她是真想跟我结婚。”
“想跟你结婚?”赵凯嗤笑一声。
“真想跟你结婚,能看着她妈这么欺负你,屁都不放一个?”
冯程握紧了酒杯。
“她也有她的难处。”
“难处?”赵凯提高了声音。
“她的难处,就是她妈!冯程,你醒醒吧!”
“这种家庭,你沾上了,一辈子都甩不掉!”
“今天要房子,明天要彩礼,后天要你给她弟找工作!”
“你填得起这个无底洞吗?”
旁边桌的人看了过来。
赵凯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压低了嗓门,但语气更急了。
“兄弟,我不是咒你。我是为你好。”
“你说你,家里把房子都卖了,就为了给你凑首付。”
“你自己这些年,过得跟苦行僧似的,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图什么?不就图个安稳日子,图个家吗?”
“可现在呢?家在哪?房子写你名了吗?苏瑶站出来为你说话了吗?”
赵凯的话,像刀子,一刀一刀,扎在冯程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无言以对。
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那二十五万,你打算怎么办?”赵凯问。
“不知道。”冯程摇头。
“跟我爸妈开口,我开不了这个口了。”
“他们那点养老钱,全砸进去了。”
赵凯沉默了一会儿,拿出手机,划拉了几下。
“我这儿,还有五万,是准备年底买车的。”
“你先拿着用。”
冯程抬起头,看着赵凯。
赵凯家里条件也一般,这五万,不知道攒了多久。
“不用。”冯程摇头。
“你那车都看多久了,好不容易攒够钱。”
“车什么时候都能买。”赵凯把手机屏幕转向冯程,上面是转账界面。
“你先拿着,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冯程看着那刺眼的数字,眼睛有点发酸。
“凯子……”
“打住,别跟我来煽情那一套。”赵凯收回手机,操作了几下。
“转你了,收着。”
手机提示音响起。
冯程看着屏幕上弹出的到账信息,喉咙堵得厉害。
“谢了。”
“谢个屁。”赵凯又开了两瓶酒。
“不过冯程,这事儿,我越想越不对劲。”
“怎么了?”
“你说,苏瑶她妈,为什么非得把房子写自己名下?”
赵凯压低声音。
“就算防着你,写苏瑶的名字不行吗?母女之间,还有什么信不过的?”
冯程拿着酒杯的手,顿住了。
“她不是说,替我们保管吗?”
“保管?”赵凯冷笑。
“房产证放你俩谁那儿不是保管?非得写她名?”
“我告诉你,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赵凯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
“我有个朋友,在信贷公司干。前两天喝酒,我听他提了一嘴。”
“说最近有好几起,爹妈用子女名义买房,然后偷偷把房子抵押了,套了钱去赌,去填窟窿的。”
冯程的心,猛地一跳。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赵凯坐直身体,喝了口酒。
“就是觉得,这事儿,你最好留个心眼。”
“苏瑶她弟,是不是一直没个正经工作?花钱还大手大脚的?”
冯程想起苏杰那辆二手本田,虽然不贵,但改装花了不少钱。
想起他手上那块看起来就不便宜的表。
想起他动不动就“跟朋友吃饭”,去的都是不便宜的地方。
以前他没多想,只觉得是小年轻爱玩。
现在被赵凯一点,后背突然有点发凉。
“不会吧……”冯程喃喃道。
“会不会,查查就知道了。”赵凯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
“我让我那朋友,帮忙打听打听。看苏杰最近,是不是在哪儿欠了债。”
冯程看着赵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他心里很乱。
一边觉得赵凯想多了,苏瑶的妈妈不至于这么算计。
另一边,又有个声音在说,万一呢?
万一赵凯说的是真的呢?
那他这算什么?
掏空家底,背上三十年贷款,就为了给别人的儿子还债?
“你也别瞎想。”赵凯拍拍他的肩膀。
“我就是给你提个醒。具体怎么样,查了才知道。”
“来,喝酒。”
冯程拿起酒瓶,跟赵凯碰了一下。
冰凉的啤酒滑入喉咙,却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那天晚上,冯程喝了很多。
最后是赵凯把他扛回去的。
第二天早上,冯程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头痛欲裂。
他摸过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
是苏瑶。
“喂……”声音沙哑得厉害。
“冯程,你还在睡吗?”苏瑶的声音有点急。
“我妈让我问问你,那二十五万……你爸妈那边,有消息了吗?”
冯程闭了闭眼。
宿醉带来的恶心感,混着心里那股憋闷,让他一阵反胃。
“还没,我晚点问。”
“哦……”苏瑶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你快点问吧。我妈说,装修公司那边催得紧,定金都交了。”
“要是钱不到位,定金就泡汤了。”
“知道了。”冯程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盯着天花板。
老旧的天花板,有些地方已经发黄,还有一道细细的裂缝。
像他现在的生活。
看似完整,内里早已布满裂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塌掉。
他在床上躺了很久,直到手机再次响起。
这次是他妈。
“喂,妈。”
“小程啊,钱我给你凑了十万,打你卡上了。”他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点疲惫。
“你查收一下。”
冯程猛地坐起来。
“妈,你哪来的钱?”
“把老家的那个铺面,盘出去了。”他妈说得轻描淡写。
冯程却觉得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
那个铺面,是他爸妈攒了半辈子钱买的,虽然不大,但每个月能收点租金,是他们养老的保障。
“妈!你怎么能把铺面卖了!那是……”
“那是什么那是。”他妈打断他。
“铺面卖了还能再买,你的婚事不能耽误。”
“瑶瑶妈妈说得对,装修是大事,不能马虎。”
“剩下的十五万,我跟你爸再想想办法。你别着急,啊。”
冯程握着手机,指节捏得发白。
他说不出话。
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堵。
“妈……对不起。”
“傻孩子,说什么呢。”他妈笑了,笑声里却带着点喘。
“只要你跟瑶瑶好,我跟你爸怎么都行。”
“对了,你跟瑶瑶说,钱的事让她别操心,有我们呢。”
“你们好好的,早点把事办了,妈就等着抱孙子了。”
电话挂断了。
冯程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坐在床上,很久没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水泥地上,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点开手机银行。
余额里,多了十万。
加上赵凯的五万,他自己卡里还有两万应急的钱。
还差八万。
八万。
对有些人来说,可能就是一个包,一块表。
对他来说,是压垮父母的最后一根稻草。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赵凯发来的微信。
“打听了一下,你那个小舅子,苏杰,最近手头是挺紧的。”
“好像是在什么‘鑫海’棋牌室,欠了不少。具体多少,还在问。”
冯程盯着那行字,脑子里“轰”的一声。
棋牌室。
欠债。
所以,那二十五万,真的是……
他不敢想下去。
他拨通了苏瑶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背景音很吵,好像在商场里。
“喂,冯程?”苏瑶的声音有点喘。
“瑶瑶,你在哪?”
“跟我妈还有苏杰在逛建材市场呢。”苏瑶说,声音里带着点兴奋。
“冯程,我看中了一款瓷砖,特别好看,就是有点贵。我妈说,反正要住很久,贵点就贵点,质量好。”
冯程听着电话那头,苏瑶略带雀跃的声音。
还有隐约传来的,刘玉芬的说话声,和苏杰不耐烦的抱怨。
他们一家三口,在逛建材市场。
讨论着怎么装修那套,写着她妈名字,却要他来还贷的房子。
讨论着用那笔,他爸妈卖了养老铺面凑出来的钱。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苏瑶,”冯程的声音,冷得自己都陌生。
“你弟是不是在‘鑫海’棋牌室欠了钱?”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连背景的嘈杂声,都好像远去了。
过了好几秒,苏瑶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你……你胡说什么呢?苏杰他……他就是偶尔跟朋友玩玩,哪欠什么钱……”
“偶尔玩玩?”冯程打断她。
“偶尔玩玩,需要你妈这么急着要那二十五万?”
“偶尔玩玩,需要把房子写她名下?”
“苏瑶,你们家,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冯程,你听谁瞎说的?”苏瑶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是不是赵凯?他是不是又跟你胡说八道了?”
“我就知道,他一直看我们家不顺眼!他一直挑拨我们!”
“冯程,你信我,苏杰他没欠钱,真的没有!”
“那房子写我妈名字,真的就是为了我们好!你怎么就不信我呢!”
她哭了起来。
声音委屈,无助,像从前很多次,他们吵架时那样。
以前,只要她一哭,冯程就心软了。
就会妥协,就会道歉,就会觉得是自己不对。
可这一次,冯程听着她的哭声,心里只剩下冰凉。
“苏瑶,”他慢慢地说。
“那二十五万,我家只凑了十万。”
“剩下的,我拿不出来了。”
哭声戛然而止。
“你……你说什么?”
“我说,剩下的十五万,我没有。”冯程一字一顿。
“装修的钱,你们家自己想办法吧。”
“冯程!你怎么能这样!”苏瑶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尖利。
“当初说好了的!你家出装修钱!”
“现在你说拿不出来?你让我怎么跟我妈交代!”
“那是你妈,不是我妈。”冯程说。
“苏瑶,我们在一起三年,我自问对得起你。”
“可你们家,对得起我吗?”
电话那头,传来刘玉芬隐约的询问声:“瑶瑶,谁啊?怎么了?”
然后是苏瑶带着哭腔的回答:“是冯程……他说,他说装修钱拿不出来了……”
接着,电话似乎被抢了过去。
刘玉芬尖利的声音,透过听筒,刺进冯程的耳朵。
“冯程!你什么意思!”
“当初是你说要娶瑶瑶,是你说要买房!现在首付给了,贷款办了,你跟我说没钱装修?”
“我告诉你,这婚你想结就结,不想结拉倒!”
“但钱,一分都不能少!白纸黑字,你爸妈可都答应了!”
冯程听着那头的叫骂,突然觉得很累。
累到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阿姨,”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钱,我真的拿不出来了。”
“我爸妈把养老的铺面卖了,就凑了这十万。”
“剩下的,你们愿意等,我就慢慢还。不愿意等,那房子,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你——”刘玉芬被噎住了,似乎没想到冯程会这么硬气。
“冯程!你威胁我?你敢威胁我!”
“我告诉你,那房子写的可是我的名字!贷款也是你在还!”
“你要是敢不掏钱,我……我就把房子卖了!我看你跟瑶瑶怎么办!”
“随你便。”
冯程说完这三个字,挂了电话。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一边。
世界终于清静了。
他躺在冰冷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心里空荡荡的。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难过。
只有一片荒芜的疲惫。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
这次是赵凯。
冯程接起来。
“喂。”
“卧槽,冯程,你猜我查到什么了?”赵凯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苏杰那小子,在‘鑫海’欠了至少三十万!利滚利,现在不知道多少了!”
“放债的已经在找他麻烦了!”
“还有,你猜怎么着?你那个准丈母娘,刘玉芬,名下有一套老破小,上个月刚抵押出去,贷了二十万!”
“这时间点,这操作,你品,你细品!”
冯程静静地听着。
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
一下,又一下。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反常,在这一刻,都串成了线。
为什么急着要买房。
为什么非要写她的名字。
为什么迫不及待要那二十五万装修款。
不是为了保管。
是为了套现。
用他冯程全家血汗钱买的房子,用他冯程未来三十年还贷的房子。
去填她儿子苏杰的赌债窟窿。
好算计。
真是好算计。
“冯程?冯程你在听吗?”赵凯在电话那头喊。
“我在。”冯程说。
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你打算怎么办?”赵凯问。
冯程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凯子,”他说。
“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找找,有没有认识靠谱的律师。”
“还有,那个销售小周,能不能再约出来一次?”
赵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你想……?”
“他们不是喜欢演戏吗?”冯程扯了扯嘴角,却感觉不到一丝笑意。
“那我就陪他们,把这出戏,唱完。”
电话挂断后的那个下午,冯程一直躺在床上。
没开灯,房间里光线昏暗。
手机在枕头边,屏幕时不时亮起,微信提示音接二连三,全是苏瑶和刘玉芬发来的。
冯程一条都没看。
他只是在想,这三年,到底算什么。
想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霓虹灯的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墙上割出一道模糊的彩色。
他才坐起身,拿起手机。
苏瑶的未接来电有十七个。
微信消息密密麻麻,一开始是质问,后来是哭诉,再后来是哀求。
最后几条,语气又软了下来。
“冯程,接电话好不好?我们谈谈。”
“我妈刚才说的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
“那二十五万,我们再想办法,好不好?”
“你别不理我,我害怕。”
冯程划动着屏幕,看着那些文字。
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刘玉芬的消息就直白多了。
“冯程,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告诉你,这婚你想不想结了?”
“不想结也行,首付的钱你别想要回去!白纸黑字是你自愿给的!”
“还有贷款,名字是你的,你自己看着办!”
冯程看着最后那条,扯了扯嘴角。
果然,图穷匕见了。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点了支烟。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升腾,扭曲,然后散开。
楼下街道车来车往,每个人都急着回家。
可他好像,没有地方可以回了。
第二天一早,冯程正常去上班。
脸色不太好,眼睛里带着血丝。
同事问他是不是没睡好,他笑笑,说没事。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凯溜达到他工位,丢给他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你要的东西。”
冯程接过,捏了捏,有点厚度。
“这么快?”
“我找的那朋友,路子野。”赵凯压低声音。
“苏杰那小子,不光在‘鑫海’欠了钱,其他地方还有几笔,零零总总加起来,快五十个了。”
“刘玉芬抵押房子贷的那二十万,到账第二天就取现了,估计就是拿去填窟窿了。”
“但窟窿太大,填不上。”
冯程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东西。
几张模糊的照片,是苏杰进出棋牌室的。
几张打印的A4纸,是民间借贷的借条复印件,签名是苏杰,手印鲜红。
还有一份房产抵押合同的复印件,产权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刘玉芬”。
冯程一张一张看过去,手指有点凉。
“还有这个,”赵凯又递过来一支小巧的录音笔。
“我找小周聊了聊,套了点话。这姑娘还算有点良心,也看不惯刘玉芬那一家子。”
冯程按下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出小周略带紧张的声音。
“……刘女士私下问过我,说如果房子只写她一个人的名字,她能不能拿去银行做抵押贷款。”
“我说原则上产权人有权处置,但如果有贷款未还清,需要银行同意……”
“她还问,如果贷款人(冯程)不同意怎么办,我说那会比较麻烦……”
“她当时表情有点怪,说‘我就是随便问问’……”
录音到这里结束。
冯程关掉录音笔,放进文件袋,和那些纸一起收好。
“谢了,凯子。”
“跟我还客气。”赵凯拍拍他肩膀。
“你打算怎么办?摊牌?”
冯程摇摇头。
“还不是时候。”
“那……”
“等。”冯程说,眼神看向窗外。
“等他们自己,把路走到绝处。”
……
接下来的几天,冯程没再主动联系苏瑶。
苏瑶打来的电话,他偶尔接一两次,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苏瑶在电话那头哭,说想他,说她妈松口了,装修钱可以再商量。
冯程就听着,偶尔“嗯”一声。
刘玉芬也打过两次电话,语气一次比一次软。
不再提卖房子,只说一家人有话好好说,装修钱不够可以慢慢来。
冯程知道,他们急了。
苏杰的债主,恐怕逼得更紧了。
而他,是他们现在能抓住的,最后的稻草。
一个星期后,冯程接到了售楼部小周的电话。
“冯先生,银行那边的评估已经通过了,贷款合同也下来了。”
“您看什么时候方便,过来签一下最后的文件,就可以安排放款了。”
“另外,首付款需要在这周内付清。”
冯程握着手机,走到办公室的消防通道。
这里安静,没人。
“刘女士联系你了吗?”他问。
“联系了。”小周说,声音压低了些。
“她问我,贷款下来后,如果产权人想做一些抵押之类的操作,流程复不复杂。”
“我说,有贷款的房子,抵押需要银行和贷款人同意,很复杂。”
“她好像……有点失望。”
冯程无声地笑了笑。
果然。
“我知道了,谢谢。”他说。
“冯先生,”小周犹豫了一下。
“您……真的考虑清楚了吗?现在反悔,还来得及。首付款还没付,合同虽然签了,但……”
“我考虑清楚了。”冯程打断她。
“明天下午吧,我过去签。”
挂断电话,冯程在昏暗的消防通道里站了很久。
直到手机再次震动。
是苏瑶。
“冯程……”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哭了很久。
“我妈说,银行通知了,贷款下来了,让去办最后的手续。”
“嗯,我知道,小周给我打电话了。”冯程说。
“那……那你明天过来吗?”苏瑶问,小心翼翼。
“过来。”
电话那头,苏瑶似乎松了口气。
“那……那首付……”
“我会带过去。”冯程说。
“真的?”苏瑶的声音一下子轻快起来。
“冯程,你……你原谅我了?你不生我气了?”
“我从来没生过你的气。”冯程说。
这是真话。
他只是,对她失望了。
“我就知道!”苏瑶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这次是高兴的。
“冯程,我就知道你最好!明天,明天签完合同,我们一起吃饭好不好?就我们两个,我订你最喜欢的那家餐厅!”
“好。”冯程说。
挂断电话,冯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消防通道里,只有安全出口标志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第二天下午,冯程请了假。
他先去银行,把卡里的钱,转到了一张新办的银行卡里。
一百五十万。
他爸妈的养老钱,他自己的血汗钱。
然后,他去了和赵凯约好的地方——一家位置偏僻的茶馆包间。
赵凯和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已经到了。
“冯程,这是周律师,我大学同学,专门处理经济纠纷的。”赵凯介绍。
“周律师,你好。”冯程伸出手。
“冯先生,你好。”周律师跟他握了握手,语气温和。
“你的情况,赵凯大概跟我说了。材料我都看过了。”
三人坐下,周律师打开公文包,拿出几份文件。
“从现有材料看,刘玉芬女士以婚姻为诱饵,骗取你支付巨额首付款购买房产,并登记在其个人名下,其真实目的可能是为套取房产价值,偿还其子苏杰的个人债务。”
“这涉嫌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虚构事实,隐瞒真相,骗取他人财物,且数额特别巨大。”
冯程安静地听着。
“但难点在于,”周律师推了推眼镜。
“你们之间没有书面协议,证明这笔钱是借款,或者是对婚房的共同出资。”
“刘玉芬完全可以说,这是你自愿赠予的,或者是对她女儿的彩礼。”
“而且,她是你女友的母亲,这种亲密关系下的资金往来,性质认定比较复杂。”
“那怎么办?”赵凯急着问。
“关键点在于,她是否承认这笔钱的真实用途,以及,是否有证据证明她存在欺诈的故意。”
周律师看向冯程。
“冯先生,你明天去付款,是打算当场摊牌?”
“是。”冯程点头。
“我需要做什么?”
周律师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列了几点。
“第一,不要激怒对方,保持冷静,全程录音。”
“第二,关键问题要问得明确、具体,引导她做出对你不利的回答,比如反复确认房子是‘暂时保管’,还是‘归她所有’。”
“第三,关于装修款和债务,要让她亲口承认,或者无法否认。”
“我会在附近,如果情况失控,或者你需要法律支持,我可以立刻出现。”
冯程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收好。
“我明白了,谢谢周律师。”
“不客气。”周律师整理好文件。
“冯先生,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从法律上讲,你手里的证据,尤其是那份抵押合同复印件和录音,很有力。”
“但从情理上讲……”周律师顿了顿。
“一旦撕破脸,你和那位苏瑶小姐,恐怕就……”
“我知道。”冯程说。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我和她,在我签下那份同意抵押文件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
周律师看了他几秒,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离开茶馆,赵凯拍拍冯程的肩膀。
“兄弟,我明天陪你一起去。”
“不用。”冯程摇头。
“这事儿,我得自己了。”
“那你……”
“放心吧。”冯程看向远处。
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该准备的,我都准备好了。”
……
第二天,铂瑞府售楼部。
冯程到的时候,刘玉芬一家已经在了。
刘玉芬今天穿了件更鲜亮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容光焕发。
苏杰也难得收拾得人模狗样,穿着一身新衣服,只是眼神飘忽,时不时看手机,坐立不安。
苏瑶站在她妈身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是冯程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她看到冯程,眼睛亮了一下,想走过来,又被刘玉芬一个眼神止住。
“小冯来了?”刘玉芬笑得格外热情。
“快过来坐。路上堵不堵车?喝不喝水?”
殷勤得,好像前几天在电话里破口大骂的人不是她。
冯程走过去,在小周旁边的空位坐下。
“冯先生,这是最后的文件,您核对一下,没问题的话,签字付首付款,就可以等银行放款了。”
小周把几份文件推过来,手指在需要签名的地方点了点。
冯程拿起文件,一页一页慢慢看着。
刘玉芬有点着急,身子往前倾了倾。
“小冯,没问题就签了吧,流程早点走完,大家都安心。”
“阿姨说得对。”冯程头也没抬。
“我是得好好看看,毕竟是一百五十万呢。”
刘玉芬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苏瑶轻轻拉了一下她妈的袖子,小声说:“妈,你让冯程看完嘛。”
刘玉芬这才忍住了,端起茶杯喝水,眼睛却一直盯着冯程手里的笔。
冯程看得很慢。
慢到刘玉芬喝完了两杯水,苏杰玩了七八局手机游戏。
终于,他放下了文件。
“看完了,没问题。”
刘玉芬松了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
“那就好,那就签……”
“不过,”冯程打断她,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那张银行卡,放在桌子上。
“在签字付款之前,我有个问题,想再跟阿姨确认一下。”
“你说,你说。”刘玉芬眼睛盯着那张卡,笑容满面。
冯程抬起眼,看着刘玉芬。
眼神平静,没有温度。
“阿姨,这房子,写您的名字,是暂时保管,等我和苏瑶结婚稳定了,就过户给我们,对吗?”
刘玉芬愣了一下,没想到冯程会突然问这个。
“对,对啊。”她反应过来,立刻点头。
“就是暂时保管,等你们感情稳定了,有了孩子,我立马过户,一分钱不要你们的!”
“那贷款呢?”冯程继续问,语气平稳。
“贷款……贷款当然是你还啊。”刘玉芬说得理所当然。
“房子是你们住,房贷自然是你还。这没什么好说的吧?”
“也就是说,”冯程慢慢地说。
“房子,是您的名字。贷款,是我来还。装修款,也是我家出。对吗?”
洽谈区的空气,突然安静了一下。
小周低着头,假装整理文件。
苏杰玩游戏的手停了下来。
苏瑶不安地看着冯程,又看看她妈。
刘玉芬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小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是,是说好了。”冯程点头。
“我只是想再确认一下,免得以后有什么误会。”
“毕竟,一百五十万不是小数目。我爸妈把养老的房子都卖了,才凑出来的。”
他拿起那张银行卡,在指尖转了转。
“这钱给了,房子就是您的了。我和苏瑶,就只有还贷的份,是吗?”
“冯程!”苏瑶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哭腔。
“你别这样……妈她都答应过户了……”
“瑶瑶,你别说话。”刘玉芬拉了一下女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看着冯程,眼神变得锐利。
“小冯,你今天来,是来付钱的,还是来找茬的?”
“我来付钱。”冯程把银行卡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但也想把话说清楚。”
“阿姨,您跟我说实话。您急着要这房子写您的名字,急着要那二十五万装修款——”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旁边坐立不安的苏杰。
“是不是因为,苏杰在外面,欠了赌债?”
“轰——!”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苏杰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
“冯程!你胡说什么!”
苏瑶捂住嘴,眼睛瞪得老大,不敢相信地看着冯程,又看看她弟弟。
刘玉芬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她“啪”地一拍桌子,也站了起来。
“冯程!你从哪听来的疯话!你敢污蔑我儿子!”
售楼部里,其他客户和销售都被惊动了,纷纷看了过来。
小周赶紧站起来,试图打圆场。
“刘女士,冯先生,有话好好说,别激动……”
“我污蔑?”冯程也站了起来。
他比刘玉芬高出一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冰。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把里面的东西,一张一张,扔在桌上。
苏杰进出棋牌室的照片。
借条的复印件。
房产抵押合同的复印件。
最后,是那支小小的录音笔。
冯程按下播放键。
小周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刘女士私下问过我,说如果房子只写她一个人的名字,她能不能拿去银行做抵押贷款……”
录音还在继续。
但刘玉芬的脸,已经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她嘴唇哆嗦着,指着冯程,手指颤抖。
“你……你调查我?你居然敢调查我!”
“不调查,怎么知道阿姨您,打得一手好算盘?”
冯程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在寂静的售楼部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用我的钱,买房子,写你的名。”
“让我还三十年的贷款。”
“再骗一笔装修款,去填你儿子的赌债。”
“等债填得差不多了,或者等我发现不对劲了,你再把房子一卖,或者一抵押,套现走人。”
“留下我和苏瑶,背着一身债,和一个永远不可能过户的房子。”
“阿姨,这空手套白狼的生意,您做得,可真熟练啊。”
“你放屁!”刘玉芬尖叫起来,声音刺耳。
“你血口喷人!这些都是假的!伪造的!”
她猛地转身,抓住苏瑶的胳膊。
“瑶瑶!你看看!你看看你找的好男人!他居然这么污蔑你妈!污蔑你弟弟!”
苏瑶被她妈抓得生疼,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看着桌上那些照片,那些文件,又看看脸色惨白、眼神躲闪的苏杰。
最后,她看向冯程。
冯程也看着她。
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控诉,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苏瑶,”他说。
“这些,你知不知道?”
苏瑶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拼命摇头。
“我不知道……冯程,我真的不知道……”
“苏瑶!”刘玉芬厉声打断她。
“你胡说什么!什么赌债!根本没有的事!这都是他编出来骗你的!”
“妈!”苏瑶突然甩开她妈的手,哭喊着。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骗我!骗冯程!骗所有人吗!”
她指着苏杰。
“苏杰!你说!你是不是又去赌了!你是不是欠了钱!”
苏杰被姐姐指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猛地一挥手。
“我的事不用你管!”
“你——”苏瑶气得浑身发抖,转向刘玉芬。
“妈!你抵押房子,是不是就是为了给他还债?你说啊!”
刘玉芬被女儿当众质问,脸上挂不住,抬手就想打。
“反了你了!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手还没落下,就被冯程一把抓住。
冯程的手劲很大,捏得刘玉芬手腕生疼。
“阿姨,话还没说完呢。”
冯程松开手,刘玉芬踉跄着后退一步,被苏杰扶住。
“冯程!你敢动手!”苏杰梗着脖子喊,但眼神飘忽,底气不足。
“我没动手。”冯程淡淡道。
“我只是不想看着你妈,一错再错。”
他重新看向刘玉芬,拿起桌上那张银行卡。
“现在,我们来说说这笔钱,和这套房子。”
“首付一百五十万,是我出的。贷款,是我还。这房子,从法律上讲,是您的。但从情理上讲,阿姨,您觉得,它该是谁的?”
刘玉芬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冯程,却不说话。
“您不说,我帮您说。”
冯程把银行卡,轻轻放在那份房产抵押合同的复印件上。
“您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把这房子给我和苏瑶。”
“您要的,只是用这套房子,套出现金,救您的宝贝儿子。”
“我和苏瑶,在您眼里,就是提款机。是工具。”
“妈!他说的是不是真的!”苏瑶崩溃地哭喊。
刘玉芬猛地扭头,狠狠瞪了女儿一眼。
“你给我闭嘴!”
然后,她转向冯程,眼神凶狠,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是!我就是这么想的!怎么了!”
她终于撕破了脸,声音尖利,回荡在售楼部里。
“我儿子欠了钱,那些人要砍他的手!我不救他谁救他!”
“你口口声声说爱瑶瑶,让你出点钱怎么了?那不是应该的吗!”
“写我的名字怎么了?我是她妈!她的就是我的!”
“你们还没结婚呢,就想霸占房子?做梦!”
“我告诉你冯程,今天这钱,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合同都签了,你想反悔?没门!”
她像个泼妇一样,指着冯程的鼻子骂。
唾沫星子都溅到了冯程脸上。
售楼部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小周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苏瑶捂着脸,蹲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苏杰躲在他妈身后,眼神乱瞟,想溜。
冯程站着,听着刘玉芬的骂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她骂累了,喘着气停下来。
冯程才慢慢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骂完了?”
刘玉芬瞪着他。
冯程拿起那张银行卡,在手里把玩着。
“钱,就在这里。一百五十万,一分不少。”
刘玉芬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张卡。
“房子,我也还是想买。”冯程继续说。
“毕竟,我和苏瑶好了三年,我是真想娶她,真想有个家。”
苏瑶的哭声,小了一些,从指缝里看向冯程。
刘玉芬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眼神依旧警惕。
“但是,”冯程话锋一转。
“阿姨,您刚才也承认了,您要这房子,是为了给苏杰还赌债。”
“这和我买房结婚的初衷,不一样。”
“所以,这钱,我不能这么给您。”
刘玉芬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你想反悔?!”
“我不反悔。”冯程摇头。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切的周律师。
周律师点点头,走了过来。
“刘女士,你好,我是冯程先生的代理律师,姓周。”
律师?
刘玉芬愣住了。
苏瑶也停止了哭泣,茫然地抬起头。
苏杰更是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一步。
“冯程!你……你找律师?你想干什么!”刘玉芬声音有点发虚。
“不干什么。”冯程看着刘玉芬,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苏瑶,最后,目光落在手里的银行卡上。
“既然阿姨您坚持,房子必须写您的名字。”
“而您要这房子的目的,是为了抵押套现,填苏杰的赌债。”
“那么,这笔一百五十万的首付款,性质就变了。”
“它不再是我对婚房的出资,而是我对您的,附条件的借款。”
“借款?”刘玉芬尖声道。
“对,借款。”周律师接话,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
“借款条件是,您必须在三个月内,将苏杰名下所有债务清偿完毕,并出具结清证明。”
“同时,您必须签署一份协议,在债务清偿后一个月内,将房屋产权无偿过户至冯程先生与苏瑶女士名下,或在冯程先生与苏瑶女士分手的情况下,全额返还一百五十万借款及同期利息。”
“如果上述任一条件未能满足,冯程先生有权立即要求您返还全部款项,并追究您的法律责任。”
“这是初步的协议草案,您可以看一下。”
周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刘玉芬。
刘玉芬没接。
她看着那份文件,又看看冯程,再看看律师。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
她明白了。
冯程今天,根本不是来付钱的。
他是来摊牌的。
是来把她,把苏杰,把她所有的算计,都扒光了,摊在太阳底下。
“你……你算计我……”刘玉芬指着冯程,手指颤抖得厉害。
“是您先算计我的,阿姨。”冯程平静地说。
“现在,选择权在您。”
“签了这份协议,这一百五十万,您拿去,救您儿子。”
“不签,”冯程把银行卡收回口袋。
“那今天,就当我和苏瑶,从来没谈过结婚买房这回事。”
“您欠的债,您自己想办法。”
“你休想!”刘玉芬猛地尖叫起来,状若疯狂。
“这钱是你的聘礼!是你自愿给的!你休想拿回去!”
“白纸黑字!合同你都签了!贷款也是你的名字!”
“这房子就是我的!你一分钱都别想拿回去!”
她扑上来,想抢冯程手里的银行卡。
冯程后退一步,躲开了。
周律师上前,挡在冯程身前。
“刘女士,请你冷静。如果你继续这样,我们可以报警处理。”
“报警?你报啊!”刘玉芬歇斯底里。
“让他们来抓我啊!看警察管不管这家务事!”
“我女儿跟了他三年!青春损失费怎么算!”
“这一百五十万,就是他该赔的!”
她的话,越来越难听。
苏瑶再也听不下去了,她猛地站起来,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带着一种决绝。
“妈!你别说了!”
“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刘玉芬被女儿吼得一愣。
“瑶瑶,你……”
“我不要了!”苏瑶哭着喊。
“这房子我不要了!这婚我也不结了!”
“妈,你到底要把我逼到什么地步!”
她转身,看着冯程,眼泪汹涌。
“冯程,对不起……”
“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妈她……她会这样……”
“这钱,我们还给你……我们不要了……”
“苏瑶!你给我闭嘴!”刘玉芬气得浑身发抖。
“这钱是给我们苏家的!你没资格说不要!”
“妈!”苏瑶尖叫着打断她。
“你眼里只有苏杰!只有他的债!你有没有想过我!”
“我才是你女儿!我才是!”
“你为了他,骗冯程的钱!骗我的婚姻!你把我当什么了!”
“工具吗!筹码吗!”
她哭得撕心裂肺,几乎站不稳。
冯程看着她,心里那点最后的不忍,也慢慢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平静。
“苏瑶,”他开口。
“现在,你也知道了。”
“你怎么选?”
苏瑶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冯程。
看着这个她爱了三年,曾经以为会共度一生的男人。
他站在那里,眼神平静,没有怨恨,也没有期待。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知道,有些东西,从她默许她妈在合同上签字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碎了。
碎得拼不回来了。
“我……”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瑶瑶!你想清楚!”刘玉芬抓住她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
“没了他,你还能找到更好的吗?”
“你看看你,都二十七了!再不结婚,谁还要你!”
“这钱要是还了,你弟弟怎么办!那些人会打死他的!”
苏瑶被她妈抓着,摇晃着。
她看着冯程。
冯程也看着她。
他在等她的选择。
是选择她妈,她弟弟,和她那个无底洞一样的家。
还是选择他,选择一条或许艰难,但干净一点的路。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售楼部里,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瑶身上。
苏瑶闭上了眼睛。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然后,她猛地甩开她妈的手。
力道之大,让刘玉芬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我受够了!”
苏瑶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决绝。
“苏杰欠的钱,让他自己还!他还不起,就去坐牢!”
“妈,你愿意陪他一起死,那是你的事!”
“我不管了!”
“这钱,我们还!这婚,我不结了!”
她说完,再也不看她妈一眼,转身,踉踉跄跄地朝外跑去。
“瑶瑶!苏瑶!你给我回来!”刘玉芬在她身后尖叫。
但苏瑶没有回头。
她推开售楼部的玻璃门,冲进了外面炽热的阳光里。
消失了。
刘玉芬僵在原地,脸色灰败,像一瞬间老了十岁。
苏杰缩在角落里,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嘴里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他们会打死我的……他们会打死我的……”
冯程看着这一幕闹剧,心里没有任何快意。
只有无尽的疲惫。
他看向周律师。
周律师会意,上前一步,将那份协议,再次递到刘玉芬面前。
“刘女士,这是协议。签,还是不签,请你尽快决定。”
刘玉芬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
她看着冯程,眼神里充满了怨毒,憎恨,还有一丝绝望。
“冯程……你够狠……”
冯程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不及您万分之一。”
刘玉芬死死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苏杰的啜泣声都渐渐低了下去。
久到售楼部里的其他人,都失去了看热闹的兴趣,慢慢散开。
刘玉芬终于伸出手。
颤抖着,接过了那份协议。
也接过了,她亲手为自己和儿子挖下的,坟墓。
刘玉芬签协议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笔尖几次戳破了纸张。
但她最终还是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下了手印。
鲜红的印泥,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刻在纸上。
也刻在了她和冯程之间,那条本就脆弱的亲情纽带,彻底斩断。
周律师仔细检查了签名和手印,将一份协议递给冯程,另一份递给刘玉芬。
“协议即时生效。一百五十万借款,冯先生会分两笔支付。”
“第一笔五十万,今天支付,用于苏杰先生清偿部分紧急债务,需提供债务结清证明。”
“剩余一百万,在苏杰先生所有债务清偿完毕,并经我方核实后支付。”
“自今日起,三个月内,若债务未能全部清偿,或房屋未能按约定过户,冯先生有权立即追索全部款项,并保留进一步追究的权利。”
刘玉芬紧紧捏着那份协议,指节发白。
她没有看冯程,也没有看律师,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
仿佛那里能盯出一条生路。
“苏杰,”冯程开口,声音不大,却让缩在角落的苏杰猛地一颤。
“欠条的原件,还有债主的联系方式,交给周律师。”
“他会安排人和你一起去还钱,拿结清证明。”
苏杰抬起头,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团,眼里全是恐惧。
“我……我没带……”
“那就现在回去拿。”冯程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或者,你可以等债主自己找上门。”
苏杰吓得一哆嗦,连滚爬爬地站起来。
“我拿!我这就回去拿!”
他慌慌张张地就要往外跑。
“等等。”周律师叫住他。
“我跟你一起去。”
苏杰脚步一顿,看了看周律师,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刘玉芬,最终还是哭丧着脸,点了点头。
周律师对冯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放心,然后带着失魂落魄的苏杰离开了售楼部。
洽谈区里,只剩下冯程,刘玉芬,和尴尬地站在一旁的小周。
空气像是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小周,”冯程转向一直沉默的销售。
“今天的事,给你添麻烦了。房子……我们不买了。之前的定金,如果有什么损失,从我那部分扣。”
小周连忙摆手。
“不不不,冯先生,您别这么说。定金……我去跟经理申请,看能不能全额退给您。这种情况,我们也能理解。”
她看着冯程,眼神里带着同情,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谢谢。”冯程真心实意地说。
“那我……我先去处理一下后续。”小周看了一眼僵立不动的刘玉芬,识趣地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现在,只剩下冯程和刘玉芬两个人。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可刘玉芬站在阴影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钱,我会让周律师转给你。”冯程打破了沉默。
“协议你收好。三个月,记住。”
刘玉芬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冯程,那里面翻涌着憎恨、不甘,还有一丝冯程看不懂的,近乎绝望的东西。
“冯程……”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你毁了我女儿……也毁了我儿子……”
冯程静静地看着她。
“毁了他们的人,是你,阿姨。”
“是你无底线的溺爱,纵容苏杰赌博。”
“是你把女儿的婚姻,当成救儿子的筹码。”
“是你,亲手把他们都推进了火坑。”
“不是我。”
刘玉芬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冯程不再看她,转身,拿起自己的公文包,朝外走去。
“冯程!”
刘玉芬在他身后,突然尖声喊了一句。
冯程脚步没停。
“你会遭报应的!”
刘玉芬的声音,带着歇斯底里的诅咒,在空旷的售楼部里回荡。
“我等着。”
冯程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炽热的阳光瞬间包裹了他,驱散了刚才在里面的所有阴冷和压抑。
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外面带着汽车尾气味的空气。
有点呛,但很真实。
他拿出手机,给赵凯发了条信息。
“结束了。”
几乎下一秒,赵凯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靠!怎么样了?我远远看着苏瑶哭着跑出去了,没敢过去。你没事吧?”
“我没事。”冯程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解脱后的疲惫。
“刘玉芬签了协议,苏杰被周律师带走去还债了。”
“苏瑶她……跑掉了。”
电话那头,赵凯沉默了一下。
“兄弟,你……”
“我没事。”冯程重复了一遍,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真没事。就是有点累。”
“你在哪?我过来找你。”
“不用,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那……行吧。有事随时打电话。”
挂了电话,冯程走下台阶,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往前走。
车流喧嚣,人声鼎沸。
这个世界还是那么热闹,好像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闹剧,从未发生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大块。
三年的感情,对未来的所有憧憬,就在今天下午,被他自己亲手,砸得粉碎。
不疼。
只是空。
他走进街边一家便利店,买了包烟,靠在门口的柱子上,点了一支。
尼古丁吸入肺里,带来短暂的麻痹。
他拿出手机,翻到和苏瑶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还停留在她早上发的:“我在售楼部等你。”
往上翻,是这三年里无数的对话。
甜蜜的,争吵的,日常的,琐碎的。
他一张张翻过手机里存着的照片。
苏瑶笑的样子,哭的样子,生气的样子,睡着的样子。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这么多了。
多到,他以为那就是一辈子了。
冯程看着看着,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角有点湿。
他仰起头,把那股酸涩憋了回去,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聊天记录,照片,联系方式。
一点一点,清除干净。
像擦掉黑板上错误的粉笔字。
擦掉了,黑板还是那块黑板。
只是上面,什么都没了。
烟抽到一半,周律师的电话打了进来。
“冯先生,我跟苏杰到他住处了。借条原件找到了,债主也联系了。对方同意今天先还五十万,拿结清证明,剩下的……利息很高,而且不止一家。”
周律师的声音压低了些。
“情况比我们之前了解的还复杂,债务总额可能超过六十万。五十万,恐怕只够填一部分,而且是最急的那部分。”
冯程弹了弹烟灰。
“知道了。按协议办,先还五十万,拿证明。剩下的,看刘玉芬和苏杰自己了。”
“明白。”
“周律师,辛苦你了。费用我晚点转给你。”
“不客气,应该的。”
挂了电话,冯程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
他看着街对面。
那家苏瑶说最喜欢的甜品店,还亮着温暖的灯光。
以前每次路过,他都会给她买一份提拉米苏。
她说,那是幸福的味道。
冯程看了很久,最终,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幸福的味道。
他可能,需要很长很长时间,才能再尝得到了。
……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冯程照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好像什么都没变。
只是手机安静了很多,再也没有那个熟悉的头像跳出来,问他“在干嘛”、“吃饭了吗”、“什么时候下班”。
赵凯约了他几次喝酒,他都推了。
他需要时间,一个人待着。
周律师那边进展还算顺利。
五十万还掉了苏杰最紧急的一笔赌债,拿到了结清证明。
剩下的债主,听说苏家居然还能拿出钱,而且有律师介入,态度也稍微缓和了一些,同意暂缓追讨,但利息每天都在滚。
刘玉芬把抵押老房子贷的二十万也填了进去,依然是杯水车薪。
苏杰被刘玉芬关在家里,据说吓得整天疑神疑鬼,稍微有点动静就缩成一团。
这些,都是赵凯从各种渠道打听来,转述给冯程的。
冯程听着,没什么感觉。
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一周后,冯程接到了小周的电话。
“冯先生,定金我们经理特批,全额退还了。您看是原路退回您的卡上,还是……”
“退回我卡上吧,谢谢。”冯程说。
“不客气,冯先生。”小周犹豫了一下。
“那个……苏瑶小姐,前几天来售楼部找过我。”
冯程拿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
“她问我要您的联系方式……我没给。我说,您交代过,不想被打扰。”
“她看上去……很不好。瘦了很多,眼睛都是肿的。”
“她让我转告您……对不起。还说,钱,她会想办法还您的。”
冯程沉默了几秒钟。
“不用了。协议是我和她妈签的,钱的事,按协议走就行。”
“好的,我明白了。”小周顿了顿。
“冯先生,您……保重。”
“嗯,你也是。”
挂了电话,冯程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报表,有些出神。
苏瑶说,对不起。
可对不起,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三个字。
它弥补不了伤害,也挽回不了失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
夏天走到了尾声,空气里开始有了点凉意。
冯程把父母接到城里,用那笔退回的定金,加上自己又攒了点,付了首付,在离公司不远的地方,买了一套八十平米的两居室。
房子不大,朝南,有个小阳台。
比不上铂瑞府的气派,但很踏实。
房产证上,只写了他一个人的名字。
搬家那天,赵凯来帮忙,忙活了一整天。
晚上,冯程爸妈做了一桌子菜,非要留赵凯吃饭。
饭桌上,冯程妈妈一直给赵凯夹菜。
“小凯,多吃点,今天可把你累坏了。”
“阿姨,不累,应该的。”赵凯嘴里塞得满满的。
“小程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福气。”
冯程妈妈说着,眼圈有点红。
“前段时间,苦了这孩子了……也苦了你们二老。”
冯程爸爸闷头喝了口酒,摆摆手。
“过去的事儿,不提了。房子买了,日子好好过,比什么都强。”
冯程给他爸倒了杯酒。
“爸,妈,以后我会好好干,早点把你们接过来享福。”
“我们不用你享福,你好好的就行。”冯程妈妈抹了抹眼角。
吃完饭,送走赵凯,冯程站在新家的阳台上。
夜色深沉,远处是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
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很舒服。
“小程。”他妈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温水。
“妈,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看看你。”他妈靠着栏杆,看着他的侧脸。
“还想着瑶瑶那孩子呢?”
冯程没说话,喝了口水。
“妈知道,三年感情,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冯程妈妈叹了口气。
“那孩子……本质不坏,就是太软了,被她妈拿捏得死死的。”
“可惜了。”
“没什么可惜的。”冯程看着远处的灯光。
“路是自己选的。她选了她们家,我选了止损。”
“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在售楼部,她没跑,而是站在我这边……”
他没说下去。
冯程妈妈拍拍他的胳膊。
“没有如果。儿子,有些事,早点看清,是好事。”
“总比结了婚,有了孩子,再折腾强。”
“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嗯。”冯程点点头。
道理他都懂。
只是心里那个结,还需要时间,慢慢磨平。
三个月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刘玉芬没有按时还清苏杰的债务,也没有能力将房产过户。
事实上,据周律师反馈,苏杰的债务窟窿越捅越大,后来甚至又偷偷去赌,想翻本,结果输得更惨。
刘玉芬那套老房子,因为还不上抵押贷款,已经被银行启动了处置程序。
协议约定的期限一到,周律师正式发函,要求刘玉芬归还一百五十万借款。
刘玉芬自然拿不出来。
电话不接,上门找不到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周律师建议冯程启动法律程序。
冯程同意了。
流程走起来很慢,但冯程不急。
那一百五十万,对他来说很重要,但不再是全部。
他换了工作,去了一家更有发展前景的公司,虽然更忙,但收入涨了不少。
他报了线上的课程,学管理,学投资,把业余时间填得满满的。
赵凯说他像是变了个人。
比以前更沉默,但也更沉稳,眼里有了以前没有的东西。
那是被现实狠狠捶打过,又自己咬着牙爬起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偶尔,赵凯还是会带来一些苏家的消息。
苏杰因为躲债,跑到外地去了,杳无音信。
刘玉芬的老房子被拍卖了,但拍出来的钱,还了银行贷款和部分债务,所剩无几。
她好像租了个很小的房子,深居简出,以前的牌友茶友,都没了来往。
至于苏瑶,消息不多。
有人说她离开了这个城市,也有人说她还在,一个人打几份工,想替家里还债。
冯程听了,也只是点点头,不再多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或平坦,或崎岖。
都是自己的选择。
……
转眼,又一年春天。
冯程负责的项目顺利完成,拿到了一笔不小的奖金。
他请项目组的同事吃饭,地点定在市中心一家新开的餐厅。
吃完饭,有人提议去旁边的商场逛逛,消消食。
冯程没什么想买的,但不想扫兴,也跟着去了。
周末的商场,人潮涌动。
冯程和几个同事边走边聊,路过一家珠宝店时,他无意中瞥见橱窗里一枚很简单的钻戒。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看什么呢冯哥?想买戒指?有情况?”有同事打趣。
“没有,随便看看。”冯程笑笑,移开了视线。
他们继续往前走,快到电梯口时,冯程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电梯旁边的安全通道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他以为,已经彻底忘记,却在看到背影的瞬间,心脏还是骤然缩紧的人。
苏瑶。
她瘦了很多。
以前合身的裙子,现在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荡的。
长发剪短了,齐肩,随意地扎在脑后。
她正弯着腰,很费力地想把几大箱似乎是宣传物料的东西,从手推车上搬下来。
旁边站着一个穿着商场管理制服的男人,正指着她,语气不耐烦地说着什么。
距离有点远,听不清。
但能看到苏瑶不停地点头,侧脸上带着疲惫,还有一丝讨好的笑。
那笑容,刺得冯程眼睛发疼。
他从没见过苏瑶这样的笑容。
在他记忆里,苏瑶是有点小娇气,有点胆小,但笑起来很干净,会害羞地低头的女孩。
不是现在这样,卑微的,带着生活重压的,勉强的笑。
“冯哥,怎么了?”同事见他停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哟,那姑娘长得挺清秀,就是太瘦了。被主管骂了吧,看着怪可怜的。”
冯程没说话。
他看着苏瑶费力地抱起一个箱子,踉跄了一下,箱子差点脱手。
那个主管模样的男人立刻又指着她说了几句,语气更差了。
苏瑶的头埋得更低,连声说着什么,应该是道歉。
然后,她咬着牙,更用力地抱起箱子,一步一步,往安全通道里挪。
背影单薄得像纸,好像风一吹就会倒。
“冯程?”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冯程回头,是赵凯,搂着一个看起来挺文静的女孩,应该是他新交的女朋友。
“凯子?你怎么在这?”
“陪我女朋友逛街啊。”赵凯说完,也看到了安全通道口的情形,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那是……苏瑶?”
冯程“嗯”了一声。
赵凯的女朋友好奇地看着,又看看冯程和赵凯的表情,识趣地没说话。
“她怎么……”赵凯皱起眉头。
“听说在打几份工,替家里还债。”冯程的声音很平静。
赵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她妈呢?就看着她这么辛苦?”
“刘玉芬?”冯程扯了扯嘴角。
“听说身体垮了,好像查出了什么慢性病,干不了重活,还得吃药。”
“苏杰跑了,音信全无。债主找不着儿子,就天天盯着她们母女。”
“苏瑶没办法,只能扛着。”
赵凯摇摇头。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安全通道那边,苏瑶终于把几箱东西都搬了进去。
她走出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对那个主管又鞠了一躬,然后推着空的手推车,朝着员工通道的方向慢慢走去。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朝冯程他们这边看一眼。
或许,是太累了。
或许,是根本没注意到。
“走吧。”冯程收回目光,对同事和赵凯说。
“没什么好看的了。”
他转身,走向下行的电梯。
脚步很稳,没有一丝迟疑。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商场里喧嚣的人声和光影,隔绝在外。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电梯运行的低鸣。
赵凯看着他,欲言又止。
“我没事。”冯程看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忽然开口。
“真的。”
赵凯拍拍他的肩膀。
“兄弟,往前看。”
“嗯。”冯程点头。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外面是另一个热闹的世界。
冯程和同事道了别,赵凯也陪着女朋友继续去逛了。
冯程一个人,走出商场大门。
春日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路边的花坛里,迎春花开了,嫩黄的一片,生机勃勃。
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入账短信。
他之前投资的一个小项目,有了第一笔分红。
数字不大,但让人踏实。
他抬起头,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的空气。
然后,迈开步子,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步伐轻快,坚定。
把所有的过去,所有的纠葛,所有的意难平,都留在了身后那个喧闹的商场里。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路,要一个人走了。
或许会有孤单,但不会再被算计。
或许会有艰难,但每一步都踩得踏实。
这就够了。
风吹过来,扬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
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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