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最后一个交易日，北京某券商营业部内，一位金发苍苍的大妈望着手机屏幕，无奈地叹息：“年前买的金子，算是白忙活了。”

她这番话，绝非夸大其词。2026年一季度，黄金市场无疑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过山车之旅，每一位身处其中的投资者都深有体会。年初，黄金价格延续着去年的强劲势头，一路上扬，甚至触及了5600美元的历史峰值。然而，进入三月，风云突变，黄金价格在一周之内跌幅超过10%，这是近43年来前所未有的剧烈波动。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毫不掩饰地用“1983年以来最血腥的一周”来形容。

最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在一天之内，黄金价格在短短28分钟内暴跌了380美元，跌幅近7%。白银的表现更为惨烈，同期跌幅达到了11%。从年初的最高点到最低点，黄金的最大回撤幅度高达26.8%。在海外机构投资者的心中，20%的跌幅是牛熊分界线，而26.8%早已越过了这条界线。那些年初追高买入的投资者，从盈利瞬间转为亏损，中间只隔了短短几个交易日。国内金价也未能幸免，跌破了每克1000元人民币的心理关口。周大福、周生生、老庙黄金等知名品牌的足金饰品价格集体下调，门店里反而涌现了大量前来“抄底”的消费者。

当一季度收官之际，金价勉强稳定在4500美元至4700美元之间。高盛在4月1日的报告中指出，现货黄金的交易区间就在此附近徘徊。然而，市场的情绪已经发生了显著变化。所有人都聚焦于一个核心问题：全球央行是否正在大规模抛售黄金？2016年开启的“囤金潮”是否已经画上了句号？

我们的判断是：尚未结束。

但这并非一个简单的“是”或“否”，需要细致地剖析。

首先，我们来探究导致本轮金价暴跌的根本原因。最主要的变量是真实发生的战争。2月28日，美国与以色列联手对伊朗发动袭击，导致伊朗最高领袖在袭击中身亡。伊朗随即展开报复，伊斯兰革命卫队宣布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并对过往船只进行攻击。到3月初，霍尔木兹海峡几乎完全关闭，约有近2000艘船只滞留在海峡两端。全球大约20%的石油和液化天然气需要通过这条水道运输，油价应声突破每桶100美元。

按照常理，地缘政治紧张局势升级，黄金作为避险资产，理应受到追捧。金价确实一度飙升至5246美元。然而，转瞬之间，金价又被强行压了下来。

其背后的逻辑其实并不复杂。油价飙升直接推高了通胀预期，促使各国央行不得不采取更加强硬的货币政策。3月19日，美联储在议息会议后宣布维持利率不变，但上调了通胀预期，并暗示今年可能只降息一次，甚至不降息。澳大利亚央行更是采取了激进的加息措施。利率的走高增加了持有黄金的机会成本。十年期美债收益率攀升至4.384%，美元指数重新站上100。黄金以美元计价，美元走强意味着全球范围内购买黄金的成本都在增加。盛宝银行的分析师Ole Hansen一语中的地指出：“实际收益率与流动性驱动的抛售，将传统的避险买盘牢牢压制。”

其次，流动性挤兑是更为残酷的因素。中东局势的动荡导致全球股市大幅跳水，大量机构投资者面临追加保证金的压力。黄金因其变现能力强、流动性好，在恐慌情绪蔓延时反而成为最先被抛售的资产。2008年金融危机和2020年新冠疫情爆发时的市场崩溃都是如此。黄金恰恰因为其易于出售的特性，在流动性趋紧时往往首当其冲受到冲击。摩根大通的分析师Greg Shearer将此描述为“极其残忍的冲洗”。此外，海湾地区的一些国家由于石油收入中断，也在抛售黄金储备以获取现金，进一步加大了市场上的卖压。

第三，技术层面的“踩踏”效应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年初金价的持续上涨吸引了大量算法交易和杠杆资金入场。当价格回调启动时，止损订单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接连触发。半小时内金价暴跌380美元，很大程度上是机器交易在集中平仓所致。在投资者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之际，仓位已经大幅缩减。

因此，3月这场黄金价格的暴跌，本质上是一个相互关联的链条：地缘冲突引发油价飙升，进而推高通胀预期，迫使央行采取鹰派立场，导致美元走强，引发流动性挤兑，最终触发杠杆交易的踩踏。每一个环节都紧密相连，共同引发了市场的剧烈动荡。

那么，全球央行是否真的在抛售黄金？

我们查阅了世界黄金协会的数据。2026年1月，全球央行的净购金量仅为5吨，远低于2025年月均需求的20%。俄罗斯央行在1月份卖出了9吨黄金，成为当月最大的卖家。哈萨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也分别减持了1吨。波兰央行行长甚至公开表示，计划出售黄金以筹集130亿美元的军费。这些零散的新闻报道叠加在一起，确实容易引发市场的担忧。

然而，如果我们深入分析，会发现每一次“出售”背后都有其特定的原因。以俄罗斯为例，西方国家的制裁对其造成了严重的经济压力，能源收入波动不定，军费开支却无法削减，出售少量黄金以弥补财政赤字，是一种危机应对的手段。再看波兰，其表述是“先卖后买”——通过黄金进行融资，以支持国防扩张，减少对外部借贷的依赖。中国银河证券首席经济学家杨超的观点颇具洞察力：本轮售金更像是“战术性调整”，而非全球央行储备配置逻辑的根本性逆转。

从另一个角度审视，市场展现出完全不同的画面。1月份，乌兹别克斯坦购买了9吨黄金，捷克购买了2吨，印尼购买了2吨，中国和塞尔维亚则分别增持了1吨。马来西亚购入3吨黄金，这是自2018年以来的首次增持。韩国银行宣布，从2026年一季度起，将实物黄金ETF纳入其外汇储备组合，这是自2013年以来首次涉足黄金相关投资。在增持黄金的央行队伍中，我们看到的是扩大的趋势，而非缩小。

中国央行的操作尤其值得关注。官方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2月末，中国黄金储备已达到7422万盎司，连续16个月实现增持。其购金节奏呈现出“小幅高频、稳健持续”的特点。自2024年11月重启本轮购金周期以来，累计增持了142万盎司，总量再创历史新高。有些人可能会觉得每月几万盎司的增持微不足道，但央行购买黄金与普通民众抢购金条的性质截然不同。央行着眼于五年甚至十年的储备安全，而非短期的市场波动。

目前，黄金在中国外汇储备中的占比约为9%。而美国和德国的这一比例分别高达67%和66%。中国与发达国家的差距仍然巨大，这意味着未来仍有相当大的增持空间。中国央行购买黄金的根本逻辑，从来都不是“看涨金价”，而是为了降低对单一美元资产的风险敞口，并推动外汇储备的多元化。

谈及美元，SWIFT数据显示，美元在全球支付中的份额确实反弹至50.5%，看似表现强劲。但这仅仅是传统支付体系下的数字。另一方面，人民币在全球贸易融资中的份额已从两年前的2%飙升至8%，渣打银行的数据显示，人民币已成为全球第二大贸易融资货币。中国的跨境银行间支付系统（CIPS）连接了190个国家的近5000家金融机构，2025年处理的跨境人民币支付金额高达175.5万亿元，同比增长43%。

更有意思的是，在霍尔木兹海峡危机中，伊朗允许部分“友好国家”的船只通行。据《劳氏日报》报道，已有船只使用人民币支付了过境费用。中国的海运中介在其中发挥了重要的桥梁作用。一条海峡的封锁，反而成为了人民币在国际贸易中接受“实战检验”的独特场景。这是否具有讽刺意味？

让我们再次回到世界黄金协会的那份关键报告。2010年至2025年，全球央行已连续16年净购入黄金。2025年全年购金量为863吨，虽然相较于前三年每年超过1000吨的历史高位有所下降，但仍远高于2010年至2021年间年均473吨的水平。95%的受访央行认为，未来12个月全球黄金储备仍将增加。43%的央行计划增持自身的黄金储备，而没有一家央行表示要减持。

这些数字说明了什么？“囤金潮”并未结束，只是节奏发生了变化。从每年购买1000多吨降至800多吨，这是一种减速，而非方向性的掉头。高盛在3月份的市场暴跌之后，仍然维持其年底金价5400美元的目标价。摩根大通则更为乐观，给出了6300美元的目标价。Pictet的报告也指出，尽管2025年黄金回报率高达65%，3月份的回调虽然剧烈，但长期驱动因素依然稳固。

说到底，改变的不是央行的态度，而是市场的情绪。金价从5600美元跌至4100美元时，市场上充斥着“央行不再需要黄金”的声音。当金价反弹至4500美元时，同一批人又开始询问“是否应该抄底”。然而，央行的决策并非如此轻易动摇。62%的央行对黄金采取的是“买入并持有”的策略，它们不会因为一条新闻标题就冲入市场进行大规模抛售。

散户投资者盯着K线图追涨杀跌，而央行则着眼于全球秩序的重构。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油价突破百美元，美元的信用正在被战争一点一点侵蚀——这些宏观因素，不会因为黄金价格某一周的急跌而消失。

这场市场暴跌，与其说是黄金的丧钟，不如说是对美元的一次“假摔”警示。黄金价格的波动是正常的，但黄金在全球央行资产负债表中的地位，只会愈发重要。我们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