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年来，公布货币政策制定会议的文字记录一直是美联储“透明度”的金字招牌。但候任主席沃什认为：这块招牌恰恰扼杀了制定好政策所必需的“火药味”……

美联储候任主席凯文·沃什在一本即将出版的新书——《美联储大审视：关于美国央行的对话》（Fed Reckoning: Conversations on America's Central Bank ）中表示，公布美联储利率制定会议的文字记录实际上却破坏了制定良好货币政策所需的充分辩论。这番言论与他一直以来渴望对美联储进行彻底改革的意图不谋而合。

自上世纪90年代初以来，美联储始终在政策会议结束五年后公布完整文字记录，这一机制被广泛视为其开放性的基石。

沃什在采访中对Bowmaker表示：“政策制定者们都不希望在事后看来自己是错的，所以当知道他们的言论会被录音并公布时，他们本能地倾向于两头下注，含糊其辞。”他主张将录音和文字记录的范围收窄，仅限于最终的“决定性讨论环节”，让官员们在该环节详细阐述政策投票的理由即可。

沃什在2006年至2011年间担任美联储理事，他为自己的论点提供了一项实践依据。2014年，沃什曾为英国央行完成一项研究。他向路透社分享了采访内容并指出，“基于我那项研究的结果，英国央行在首轮政策会议上的录音设备已经被关掉了”。

据他描述，这一调整使官员们能够进行更加自由流畅的讨论，与此同时，通过公布第二天的会议记录，又能让公众对实际政策投票情况有充分了解。

“现状令人担忧”

对比之下，美联储的现状令他担忧。沃什直言：“然而在美联储，录音机的影响力依然挥之不去……如果我们希望审议过程充满活力，我们就需要一场‘家庭内部的激烈争吵’。如果大家认为某个决定的支持率是60比40，我宁愿他们像支持率是95比5那样去激烈争辩。我想要听到最精彩、最无保留的辩论。”

他进一步阐述，这种激烈审议若能在更广泛的群体中进行效果会更好，强调“如果你想要做出明智的政策决定，你就必须创造一个能够发生‘明智政策之争’的环境”。

沃什的履历和即将履新的身份使这番言论分量颇重。他现年56岁，预计将于本月获得美国参议院确认，正式出任下一任美联储主席。近期他对参议院银行委员会表示，美联储的沟通政策需要调整，以鼓励“更加混乱、激烈的会议”和“一场有益的内部争吵”。

这次关于文字记录的争论，实际上翻开了美联储一段不为外界熟知的历史。上世纪90年代初，外界震惊地发现，美联储的会议不仅被录音——这本是为了方便整理会议纪要的长期做法，录音带之后会被抹除，甚至连美联储内部许多人也并不知情——而且自1976年以来，这些录音一直被转录成文字并秘密保留。这一内幕被拿来与尼克松“水门事件”白宫秘密录音相提并论，进一步放大了当时控制国会的民主党人对美联储神秘做法的施压。

曾任美联储副主席的资深官员唐纳德·科恩，当年曾作为幕僚参与如何处理文字记录的初步讨论。他承认沃什的观点并非完全不准确，但提出了不同的观察视角。

科恩指出，决定公布会议记录后，政策制定者们更多依赖准备好的讲稿，这意味着准备水平反而提高了。他同时补充，最近几任美联储主席习惯于在会前就提前听取政策制定者的意见，这种做法也削弱了会上的自发性。科恩说，沃什所期望的“更混乱的会议”，意味着会前沟通可能会减少，不过他也坦承，“公布记录是否阻碍了讨论？是的，在一定程度上确实如此”。

大刀阔斧改革

沃什的改革意图并不局限于文字记录。他在提名确认听证会上还释放了其他信号：可能寻求削减甚至取消发布美联储的季度经济预测，他认为这是一种束缚手脚的“前瞻性指引”；甚至不排除减少会议次数的可能，而法律规定的底限是每年最少四次会议。

此外，市场也在关注沃什将如何处理新闻发布会制度。现任主席鲍威尔每次政策会议后均举行新闻发布会（一年八次），而其前任耶伦和伯南克为每季度一次，更早的格林斯潘则从未举办任何定期新闻发布会。

道富环球投资管理公司首席投资策略师Michael Arone将美联储的沟通机制比喻为一个可以调节的旋钮，而非开关。他判断，鲍威尔任内的透明度非常高，若沃什上任，这个旋钮可能被调低几个档次。

Arone同时警告：“作为信息的接收者，信息自然是多多益善。减少信息披露将增加市场误判的风险，这可能会引发围绕预期的更大市场波动。”

从更长的历史维度来看，第一批会议记录公布开启了美联储持续揭开神秘面纱的进程，其背后逻辑是美联储官员把意图解释得越清楚，能获得的信任就越多，利率决策就能越快、越有效地传导至经济。

乔治·华盛顿大学政治学教授Sarah Binder长期研究美联储政治史，她指出，削减记录和披露不仅会逆转持续趋向更多披露的长期趋势，在当前节点还可能唤醒公众旧有的怀疑，尤其考虑到特朗普正试图对美联储施加更大影响。

Binder提醒道：“关于信息披露的改变一旦做出，就很难再收回了……美联储的大趋势是，从一个几乎毫无透明度的机构，走向一个相当广泛透明的机构，其成员也乐于向公众解释自己的立场，因为他们认为这有助于设定市场预期。”

她描绘了一种更为复杂的局面：“一旦公众知道他们关掉了录音机，各种猜疑就会像野草一样疯长。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出那个决定的？人们的脑子里可能会脑补出无数个阴谋论。”

沃什本人则对第二天的讨论环节持截然不同的态度。他明确主张这部分“应该被记录下来”，且“文字记录应该被公开，因为那是每位成员的判断及其背后的理由。这份历史记录应该确保每项决定都能被追责”。

关于沟通机制的系统性调整，目前沃什在Bowmaker新书中的言论与此前公开表态高度一致——他一直认为美联储的沟通方式在新冠疫情后成为其更快应对通胀飙升的绊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