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0日、11日，元旦假期过后的首个周末，一些光伏企业还在忙着开会，应对出口退税政策调整。

1月8日，财政部、税务总局发布《关于调整光伏等产品出口退税政策的公告》，光伏、电池产品取消出口退税的时间表终于确定。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这次取消光伏产品出口退税仍然让行业措手不及。一些受访企业坦言，不要说刚刚过去的周末，春节会否放假都已是未知数，尽可能多地享受出口退税带来的优惠，成为企业当前的短期目标。

取消出口退税被认为是“反内卷”的又一项重磅政策，长期来看，取消出口退税是必然。但是在整个光伏行业尚未走出亏损的当下，这项突然而至的政策究竟会给企业与行业带来哪些影响还是未知数。

2025年7月22日，江苏宿迁市一家新能源科技公司内，工人在赶制光伏组件出口订单。图/中新

“悬顶之剑”突然落下

出口退税，指退返出口企业在国内缴纳的增值税。由于企业在海外销售产品需要缴税，为避免重复缴税，我国自1985年起实施出口退税政策。目前出口退税率共分四档，分别为13％、9％、6％和0％。

光伏、电池产品原本享受13％的出口退税率，2024年经历过一次下调，当年11月15日，财政部、税务总局将其调降至9％，自2024年12月1日起实施。

如今，两种产品的出口退税率再次下调。其中，电池产品出口退税下调更为温和，先降低，再取消。2026年4月1日至12月31日，电池产品出口退税率先从9％下调至6％，2027年1月1日起，再取消其出口退税。

而光伏产品的出口退税则是从今年4月1日起直接取消，让不少业内人士感到意外。财政部、税务总局每年都会评估、调整出口退税政策，一般从第三季度开始酝酿，充分征求各方意见。比如2024年11月那一轮出口退税率下调，涉及209种产品，除去光伏、电池产品，还包括部分成品油、铜铝材等产品。

“如果某种产品在国际市场已经具备竞争力，不再需要出口退税支持，其出口退税率就会逐步退坡。”一位贸易领域学者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2024年调整出口退税税率时，我们也曾参与讨论。”中国有色金属工业协会硅业分会专家委员会副主任吕锦标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最终只下调4％是充分征求各方意见后的结果。“主管部门原本提出直接取消光伏产品出口退税。从财税部门的角度来看，中国光伏产业经过数年发展，在国际市场已无对手。在财政收支平衡承压的情况下，支出能减则减。但是从产业发展的角度来看，仍然认为出口退税对于占领国际市场至关重要。”

在调降光伏产品出口退税的议题上，这两方的博弈始终存在。2024年，主管部门提出取消光伏产品出口退税的理由之一就是“反内卷”，防止企业在国际市场过分“杀价”。吕锦标说，一些专家向主管部门建议，不要直接取消光伏产品出口退税。“主要考虑到从2023年第四季度开始，光伏行业便陷入亏损，但是也确实需要给行业一些‘教训’。几轮征求意见结束后，才确定了比较温和的降幅，从13％降至9％。”

而在2025年上半年，行业内已经听闻取消光伏产品出口退税的传闻。根据过往经验，出口退税政策调整前会多次征求意见。“2024年11月的那次调整，就在政策上网的前一天，行业组织还在召集企业开通气会，可谓非常慎重。而去年11月，尽管有风声，但仍然没有实际动作。”前述业内人士表示，没有想到政策在新年后突然释出，对于行业来讲比较突然。“可能也是考虑政策出台比较突然，取消退税并未立即执行，而是留出近一个季度的缓冲期。”

避免“内卷外化”

其实，最终取消光伏产品出口退税已是共识。

光伏产业从上游至下游主要分为多晶硅、硅片、电池、组件四个环节。2024年，前三个环节中国国内产能、产量占比全球均超过九成，组件环节占比也超过八成。吕锦标直言，中国光伏产业在海外市场没有对手，但并未获得与地位相称的收益。“光伏产业本应在海外市场获得定价权，但是产品却在微利甚至贴本出售，以至于出售产品不赚钱，而将出口退税作为利润来源。因为出口退税，企业认为有进一步杀价的空间，偏离出口退税政策初衷。”

以欧洲市场为例，2022年，为应对能源危机，欧洲客户大量采购中国光伏产品，海外出口需求暴增。国内一位头部组件厂商人士介绍，当时欧洲用户等待安装的时间长达6—8个月。

据他回忆，随后大量资本涌入光伏赛道，产能快速扩张，导致全球范围内阶段性供需失衡，多晶硅、硅片、电池、组件等各环节价格大幅下降，2023年个别环节降幅就超过50％，几近跌破成本价。但是头部企业凭借技术、成本、资金等优势，扩大产能规模，完善产业链各环节自给能力，进一步抢占市场份额。在全产业链竞争加剧和难以盈利的情况下，抗风险能力差的中小企业难以生存，被迫出清淘汰。这之后，竞争在头部企业之间展开。

吕锦标表示，原本海外市场与国内市场的出货价格还有差距，但是从2024年下半年开始，随着国内几家巨头开始在海外市场争夺，差价已经几乎被抹去。

前述头部组件厂商人士告诉记者，海外市场与国内市场的逻辑一样，光伏电站投资方在竞标过程中“内卷”已经十分激烈，近年来在一些热点区域，一些大型光伏电站项目的中标电价甚至低至度电1.5美分、1.6美分，自然传导到光伏组件采购环节，竞价非常激烈。

而“价格战”成为头部企业之间竞争的主要方式。吕锦标认为，龙头企业占据八成以上产能，彼此相差无几，比如电池产能也以较新的TOPCon路线为主，PERC路线所剩无几。“这使得龙头企业之间的比拼很难拉开差距，难以通过成本优势降价，进而拖垮对手抢占市场，结果就是价格战之下的集体亏损。”

“以欧洲市场为例，2025年上半年，光伏组件出口的利润已经所剩不多，甚至只能保留13％出口退税率中的几个点作为利润，各家企业情况不一。”前述组件厂商人士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当出口退税成为“价格战”的工具，取消出口退税是必然，但让行业担忧的是取消的时机，是否会造成较大短期阵痛。

短期阵痛

2025年下半年，光伏产业四个主要环节，即多晶硅、硅片、电池、组件等均在“反内卷”方面有所行动，特别是多晶硅环节，生产负荷下降明显。

吕锦标表示：“负荷基本在一半以下，每月产量只有10万吨左右，如果满负荷生产，产量能够达到20万吨以上。企业按照供需关系调整产量，已经取得效果，多晶硅价格在去年7月就回到成本线之上，一直维持不亏本生产的底线。下游的硅片、电池、组件等环节也会经历类似的过程。”

多晶硅环节产量确实下降明显。中国光伏行业协会名誉理事长王勃华去年12月提供的数据显示，2025年1至10月，中国多晶硅产量约111.3万吨，同比下降29.6％；硅片产量约567GW，同比下降6.7％。不过在这期间，电池片与组件产量分别约560GW、514GW，同比增长9.8％、13.5％。

“企业在2025年普遍意识到，开足马力生产要么带来库存，要么只能压低价格、亏损出售，而且还不一定卖得动。”吕锦标认为，“减产换价”还需要过程。

中国光伏行业协会提供的数据显示，2025年前11个月，多晶硅均价较年初上涨38.9％。但这一态势尚未明显向下传导，硅片、电池片、组件分别较年初微涨2.2％、0.4％、2.3％。

根据吕锦标的观察，这种传导已经在进行，比如在去年年底，一些企业已经明确，600瓦N型组件的单价就要达到每瓦0.8元。“这对于企业而言是保本线，已经亏不动了。”

“2025年下半年，光伏行业开始复苏，价格向产业链中下游传导仍需过程。在企业盈利仍然困难的情况下，取消出口退税确实给企业带来压力。”吕锦标说，“我们预计在行业保持较低的负荷与利润率的情况下，光伏行业会在2026年复苏。在此前出口退税率已经退坡4％的情况下，警告已经取得一定效果。去年年底，我们还建议暂时保留光伏产品出口退税，或者至少采取像电池产品那样比较温和的退坡，给企业以喘息时间。”

2025年前三季度，光伏全行业亏损310.39亿元，尽管第三季度64.22亿元的亏损额相比第二季度已经收窄46.7％，但是光伏行业还未走出亏损的境地。此时，出口退税对于企业而言就显得尤为重要。

在国内一半左右的光伏组件出口海外市场的情况下，吕锦标估算，2025年光伏产品出口金额约为300亿美元，以出口退税率9％匡算，出口退税金额约为27亿美元，也就是人民币188亿元左右。对比去年的亏损数据，不难看出这部分出口退税的价值。

光伏产品出口集中在头部企业，出货量排名前五的企业占据百分之八九十的出口份额。这意味着188亿元左右的出口退税主要由头部企业获得，每家企业要面临营收减少的幅度都在十几亿元、二十几亿元的水平。

“当前，企业一年能有几亿元净利润已经算是很好，因此这种量级的营收损失自然会对企业造成影响，龙头企业‘有苦说不出’。”吕锦标认为，在企业盈利状况较好的年份取消出口退税可能是更好的时机，当下取消出口退税，可能会减缓行业复苏进程，而复苏的关键指标就是龙头企业能否盈利，因为一些中小企业、落后产能在2024年就已经停产、淘汰。

推动价格回归

光伏企业需要保住海外市场，于是开始转向一些更现实的策略。政策出台后，几乎所有企业都在开会讨论怎么抓住今年第一季度的窗口期。

吕锦标认为，目前企业的策略是在今年第一季度，也就是政策落地前“抢出口”，尽可能多地将全年出口抢在第一季度完成，不过此举可能带来“后遗症”。一些企业想先在第一季度将产品出口到欧洲“囤货”，之后再慢慢出售，这可能在短期内给企业带来资金压力。

“很多人一厢情愿地认为，产品加价可以弥补这部分损失，但问题是能加多少？”他反问道。

前述光伏业内人士认为，组件价格有提升的空间，因为中国企业出口到欧洲的组件确实便宜。“美国企业在当地生产的组件售价一直在2元/瓦以上，哪怕中国企业的组件价格从当前每瓦0.7元上涨至1元，仍然具备价格优势。”

不过他坦言，这很难完全抹去出口退税取消带来的影响，需要考虑客户的接受程度，一旦涨幅过高，客户也不会接受，企业就只能“囤货”。而目前企业在欧洲市场的库存普遍不低，2025年9月底，在出口退税全面取消的风声下，企业已经先后“抢出口”。

而且海外市场今年对光伏产品的需求也难言乐观。2025年1至10月，中国光伏产品出口总额244.2亿美元，同比下降13.2％。吕锦标判断，今年国内市场需求大概率回落，海外市场需求持平，欧洲市场很难再有明显增长，甚至有回落的可能。

“其实无论是国内客户还是海外客户，都有接受光伏产品价格上涨的空间。当前组件价格逐步回到每瓦0.8元以上，近年来，一些发电企业为了拿到地方政府的光伏电站项目，往往会向地方政府支付‘资源费’，低至每瓦0.2元，高至每瓦0.8元，如果能节省这部分费用，组件产品自然有更多涨价空间。”吕锦标说。

想要制止企业在海外市场过分“杀价”，不能仅仅依靠取消出口退税。吕锦标解释说，企业“杀价”并非因为成本很低，而是因为竞争激烈的情况下，企业只能通过更低的价格抢占市场。“出口退税是大家共同的‘优势’，不太可能单独通过取消出口退税‘反内卷’，关键还是企业需要建立不以低价恶性竞争的理念。”

中国光伏行业协会官微1月9日晚发文称，适时降低或取消光伏产品的出口退税，有助于推动国外市场价格理性回归，降低我国面临的贸易摩擦的风险，同时能够有效缓解国家财政负担，促进财政资源更合理、更高效地配置。文章同时表示，尽管调整出口退税并非从根本上解决“内卷外化”问题的唯一手段，但从长期看，有利于抑制出口价格的过快下滑，降低贸易摩擦发生的概率。

有光伏龙头企业人士一再向《中国新闻周刊》记者强调，在产能高度同质化的情况下，“反内卷”说到底还是要靠技术突破，看谁能在成本与产品上取得下一个重要突破。

发于2026.1.19总第1221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光伏出口，要变天了？

记者：陈惟杉

（chenweishan@chinanews.com.cn）

编辑：闵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