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继宗院士：马斯克跨步很大，但脑机接口产业化还有距离｜《青年导师说》
编者按：青年是社会的希望和未来，中新经纬特别推出《青年导师说》，访谈知名学者、企业家等青年导师，围绕青年人广泛关注的问题，答疑解惑、传经布道，以期带给青年朋友更多的人生启示。第三期《青年导师说》，我们对话了中国科学院院士、国家神经系统疾病临床医学研究中心主任赵继宗。
中新经纬10月25日电 (张芷菡)2023年以来，脑机接口新技术的突破备受关注。作为长期致力于脑血管病、颅脑肿瘤等神经外科疾病的临床和基础科研工作，成就卓著的专家，中国科学院院士、国家神经系统疾病临床医学研究中心主任赵继宗正在积极推动脑机接口在医疗领域的研究与发展。
赵继宗不仅是中国神经外科学领域的顶尖专家，更是当代青年学习的楷模。他如何看待脑机接口领域的发展前景？对于有志从事医疗行业的年轻人，他有何建议？
中新经纬：您在神经外科领域辛勤耕耘了50年，回望初心，您认为引领您获得今天的成就，最重要的因素是什么？在快速变化的时代和竞争激烈的当下，青年人面临着独特的困境和挑战，您曾说“探索铸就希望”，对于处在人生探索阶段的他们，您有何建议？
赵继宗：我最大的人生感受是，想在某一个领域上做出成绩，最关键的是要把自己的工作当成事业，而不是单纯的一个职业。职业本为养家糊口，而事业是要把从事领域中的工作当作终身努力的方向，为它的发展作出自己的贡献。
比如作为一名神经外科医生，进行日常的门诊、手术等工作，一般经过十来年的努力就能胜任。但如果把它视为事业，就要想到神经外科下一步怎样发展，能为它的发展做些什么，这样才会有动力、有追求，一辈子为推动神经外科事业的发展而努力工作。
中新经纬：近日，马斯克的大脑芯片公司Neuralink获批将进行首次人体实验，为瘫痪患者的大脑植入设备。这对脑机接口的发展有何意义？脑机接口未来还将存在于哪些医疗等应用领域？
赵继宗：21世纪以后，脑机接口发展特别快。今年上半年，FDA(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了马斯克大脑芯片公司的临床试验，这意味着脑机接口从动物试验迈向病人的临床应用，这一步是脑机接口新突破。脑机接口的应用范围很广泛，比如治疗偏瘫、失语、截瘫病人，意识障碍或昏迷的病人，还有抑郁病等，脑机接口在对这些病人的治疗和康复上都会得到应用。脑机接口在医疗健康领域有重要作用，是造福于病人的一个重要领域。
中新经纬：目前国内脑机接口研究在全球处于怎样的水平？
赵继宗：我们的脑机接口尚处于临床试验阶段。但今年在工信部指导下，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牵头成立了脑机接口产业联盟，对脑机接口研究的推进很快。联盟已经召开了学术研讨会，与各方研究人员共同制定10个脑机接口的领域、中国脑机接口的相关标准，相信很快能够做出一些成绩，尽快地进入临床应用阶段。
中新经纬：脑机接口何时或能实现大规模应用？您认为，脑机接口要实现产业化，还要突破哪些关键因素？
赵继宗：从动物实验转向临床试验是一期临床。一期临床中，如果病人装上这些装置后没有什么副作用，或者发挥了治疗作用，比如瘫痪病人恢复了部分运动能力，取得这些结果后便可以扩大它的临床应用范围。但在这个过程中也可能会发现脑机接口设备存在的一些问题，需要不断改良，推动它更好地应用，这需要一个过程。真正做到产业化恐怕还需要一些时间。
中新经纬：脑机接口新技术在造福人类的同时，也将安全、伦理等问题摆到了普通民众的面前。脑机接口技术发展史被认为是从探索大脑到控制大脑的过程，是这样吗？您如何看由此带来的精神自由、隐私和公平等问题？
赵继宗：从脑机接口发展前景看有这种可能。无论是脑机接口还是人工智能，都是人研究出来的。当人类控制这些技术时，就会牵扯伦理与法律问题。在脑机接口或者人工智能的发展过程中，政府扮演着重要角色。比如，脑机接口产业联盟在过去“产学研用”前还有“政”这一领域。由于植入式脑机接口涉及到人体内部的操作和对大脑功能的直接影响，涉及到隐私、人权等伦理问题。国家需要制定相关法规，规范这种技术的研发、测试和使用，以保护公众的健康、安全和权益。在脑机接口还没有走到产业化的过程时，我们国家就已经有了这个考虑，会对脑机接口的这些顾虑有所管控。未雨绸缪，包括政府、研究人员、临床医生等也都在考虑这些问题，相信一定会得到很好的解决。
中新经纬：自1906年西班牙神经组织学家拉蒙·卡哈尔获诺贝尔奖以来，100多年中有20多项获诺贝尔奖的研究与脑科学有关。您认为脑机接口研究发展水平达到什么阶段时，可能会取得诺贝尔奖？
赵继宗：诺贝尔奖主要颁发给科学领域的重大原始创新性成果，而研究成果从出现到获得高度认可通常需要相当长时间。此前屠呦呦发现青蒿素治疗疟疾的研究成果多年后，2015年荣获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从这个角度看，脑机接口还到不了这个程度，马斯克脑机接口研究也仅是刚刚启动临床试验。要真等到这件事情做得很成熟了，我觉得还会有一段漫长的时间。
中新经纬：今年以来，医药领域反腐引发行业震动。为何医疗耗材会出现腐败问题？应该如何从机制上去预防医疗腐败？
赵继宗：2017年前，是允许医院对药品价格进行加成的。公立医院综合改革政策出台后，全国所有公立医院取消药品加成。目前，医院都是通过政府采购来获得药品。然而，因药品或医疗设备制造商促销产品以及行业监管不到位等原因，出现了一些腐败情况。比如无中生有编造虚假学术会议进行利益输送、在药品耗材采购中泄露工作秘密牟取利益、收受医药产品销售方给予的回扣等。
但整体来看，中国医务人员素质，包括我们的收入，都是不错的。腐败是极个别的情况。
这次反腐也集中地提高了大家的认识，让医生能够更好地钻研自己的技术业务，避免灰色的收入。未来，在制度方面，可以建立指南规范。在医院层面，一方面要在反腐败上投入精力，另一方面在绩效设置上要考核医生的工作，而不要用经济方面的因素去考核科室、医生。此外，最关键的是行业要自律。
中新经纬：现代创新医学需要什么样的人才，若青年学者想选择上述领域求学或求业，您有哪些建议？从培养成本、就业前景、收入水平等因素看，您对想进入医疗行业的青年人有何建议？
赵继宗：从现代医学特别是从我们最近做的脑科学研究来看，现在急需复合型的人才。比如我们在做的脑机接口临床研究，除了需要医生，还招聘了一些自动化、计算机、材料学、电子信息科学的人才参与进来。
医疗行业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国际上应该都是一个“铁饭碗”，因为人总会生病，总有医疗的需求。尽管有些疾病消失了，但新的疾病又来了，医疗行业不会消失。因此，从这一点看，对于想选择医疗行业的青年来说，选择医学是没有问题的，但选择医学也有两点要注意。一是确实苦。学医在本科或硕士、博士后还要进行专科培训，才能单独地执业，对此要有充分的准备。二是作为一名医师要具备终身学习的心态，不断提升自己的专业能力，保持积极进取的精神，想做一名出色的医师，确实要下一些功夫。
赵继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