员工“下乡”，一场企业与乡村的双向奔赴
《瞭望东方周刊》记者简宏妮
当企业的社会责任在乡村生根发芽，为乡村带来的不仅仅是资本和技术，还将与乡村产生更深度的融合，从而成为乡村振兴路上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
7月19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布《关于促进民营经济发展壮大的意见》，其中提出支持民营企业参与推进乡村振兴等国家战略。对此，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县域治理研究中心主任何晓斌告诉《瞭望东方周刊》：“当企业的社会责任在乡村生根发芽，为乡村带来的不仅仅是资本和技术，还将与乡村产生更深度的融合，从而成为乡村振兴路上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
事实上，近年来包括民营企业在内的社会力量，早已汇入乡村振兴的大潮之中。
以阿里巴巴为例，其7月24日发布的《环境、社会和治理报告2023》显示，从2019年启动乡村振兴特派员项目开始，阿里巴巴已累计派出27位乡村振兴特派员，全职参与当地的发展和振兴，助力当地巩固脱贫成果同乡村振兴有效衔接，推动数字化从城市的“餐桌”迈向乡村的“土地”，带动更多人才回流助力乡村振兴。
乡村特派员合影
西安交通大学社会学系教授、数字社会研究中心主任杨江华告诉《瞭望东方周刊》：“中国未来的乡村振兴，人是最核心的要素。不论是发掘具有引领作用的有资金、有技术、有理想的乡村带头人，还是引导有知识、有学习能力的年轻人返乡，乃至激活乡村本地留守人群的动力，都事关振兴乡村经济。围绕劳动力和人才来布局产业，是中国乡村振兴一个重要的切入点。”
“让员工去乡村上班”
在阿里工作的第17个年头，李和平申请成为一名乡村振兴特派员。2021年11月，他从杭州出发，第一次来到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雷山县。
在阿里巴巴做过1688的全球贸易，也深度参与过农村淘宝，李和平有着大量的和一线乡村打交道的经验，对乡村特派员的角色向往已久。
按照乡村特派员的任职时间设定，李和平在雷山县驻扎两年，和当地政府、企业、农户一起，助推当地经济和社会发展。如今两年任期已过大半，大家一起提前交出了一份答卷——当地的“云雾茶”通过互联网走出大山。
李和平是阿里巴巴27位乡村特派员中的一位，也是杨江华和团队的研究对象。从2021年1月开始，杨江华将乡村特派员和他们所在的县列为数字下乡研究的关键群体。过去几年，他带领研究团队成员去了乡村特派员所在的7个县，深入观察乡村特派员在当地的工作。对于这些互联网“大厂”的资深员工，杨江华的感受是：“他们到了当地，要发现项目，将项目落地，还要通过项目带动当地产业的创新和人才的培养，这都需要他们具备综合的能力，以及真正深入到一线的实操能力。”
在距离雷山县1500多公里之外的陕西清涧县，另一位乡村振兴特派员梁玉将当地的黑猪等农产品送到城市餐桌，他的计划是以黑猪产销为突破口，通过数字化方式，帮助当地打造特色农业。
阿里巴巴公益基金会理事长孙利军表示，乡村特派员一驻扎就是两年起步，“他们需要有极强的情怀和业务能力、组织能力，成为阿里在当地的桥梁，让阿里的业务能够更好地了解乡村需求，整合县域，并且跟县域形成共频，从而更好地去发展乡村。”
让原本在城市里的全职员工“下乡”，扎根乡村两年，光靠员工的热血和理想能否坚持？
“企业发展到一定阶段，就必然要承担社会责任。像阿里巴巴这样的企业，公益已经成为企业文化的一部分，不是可有可无，而是内化到每个员工的心中。从企业的角度，助力乡村振兴符合国家战略发展需要。从员工的角度，很多乡村特派员本身也是农村出身，他们通过竞聘上岗，员工是带着情怀驻扎乡村，扎扎实实做事，完成帮扶的任务。”何晓斌说。
深耕乡村
河北省秦皇岛市青龙满族自治县坐落于河北省东北部，燕山东麓，近年来，电商直播的风也吹进了这个山区县。作为青龙满族自治县政府常务副县长，张德龙也加入直播大潮。2021年9月，张德龙在杭州参加一场公益直播，创造了15秒卖出2万袋板栗的成绩。他说：“这个成绩的背后离不开刘琳的助力。”
刘琳是阿里巴巴派驻青龙的乡村特派员，这位爽朗的大连女孩儿在2021年5月份来到青龙满族自治县，在当地政府的支持下，帮助老乡们上网做电商——让青龙的板栗、苹果、山楂、香菇酱都插上了电商的翅膀。
谈起刘琳，张德龙赞不绝口：“她来到青龙两年多的时间，为我们做了很多的事情。不仅将平台和资源带进来，还带动了我们当地农产品的销售。”他算了一笔账，“这一年半的时间，我们县的农产品销售收入从13.8亿到18.68亿，涨了近5个亿，带动活跃店铺近4000家。”
乡村特派员刘琳（左一）和村民在一起
“互联网企业最近几年越来越注重企业的社会责任能力建设。背靠中国的大市场，中国企业想要做大很容易，但想要做强，就必须在国际竞争中树立自己的品牌形象。互联网企业有技术，有人才，有渠道，也懂市场和运营，因此用科技的力量去响应包括乡村振兴在内的国家战略，成为他们的一个选择。”杨江华说。
何晓斌则认为，对于企业来说，要承担社会责任，也要跟自身的业务相结合。“以阿里为例，它的科技优势和渠道优势，能够和乡村有机结合。通过农产品品牌设计、提升分类标准和农产品质量、拓展销售渠道等手段，重塑乡村产业，承接了产业转移，并解决当地人的就业问题。在这个过程中，它自身的资源能够得到很好的利用。”
乡村，是阿里巴巴履行社会责任过程中，绕不开的一个地方。
2017年12月，阿里巴巴成立脱贫基金，将助力乡村确定为公司战略之一，从教育、健康、女性、生态和电商五大方向入手，探索可持续、可参与、可借鉴的乡村发展路径。
2019年底，在五大方向的基础上，阿里启动“热土计划”，围绕科技振兴、产业振兴、人才振兴，推出新的举措，并以严格的标准从1000多位候选者里选拔出27名资深优秀员工，成为乡村特派员，前往县区一线，全职深度参与当地的发展和振兴。
2020年5月，阿里巴巴发布“热土计划”，郑重承诺：“阿里将持续以扎扎实实的投入，给乡村带去更多实实在在的帮助。”
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县域治理研究中心2022年5月17日发布《欠发达县域数字化就业价值研究报告》显示，数字化就业为年轻人返乡、创业创造机会，对增强县域经济活力，增进当地家庭联结，促进当地女性独立发展产生了重要作用。
青海省海东市平安区沙沟乡辖10个行政村，70%以上的村民是少数民族，村子里的青壮年男性大多外出务工，留在村子里的多是照看孩子的老人和妇女。在平安区委区政府的支持和阿里巴巴驻平安区乡村特派员的牵线搭桥下，村子里开了假发工厂，留守妇女在照顾家庭之余，也能在家门口实现灵活就业，增加收入。
100多名员工坐在工作间，有的戴着耳机，耐心为客户答疑解惑；有的双手飞舞，轻敲键盘认真回复……这里是阿里巴巴河北巨鹿县客户体验中心，带队组长王晖不时辅助新员工为客户解决问题。王晖是巨鹿县人，曾在石家庄从事电商工作5年，2020年回到家乡入职阿里巴巴巨鹿县客户体验中心，从最初月入3000元，到现在过万元，并有了自己的客服团队。
“这些数字化项目为欠发达县域年轻人提供了高质量就业机会，并通过培养数字化人才、提升当地教育质量和优化职业教育等方式培养了一批本地人才，县域形成了‘引回来’、‘留得住’、‘促发展’的人才振兴模式。”何晓斌表示。
企业可以为乡村振兴做什么？
“阿里巴巴是大公司，你们要从我们这采购多少？1000万还是2000万？”这是李和平刚去雷山县时，听到最多的一句话。
每当有企业下意识地问出这种问题时，李和平都会哭笑不得，只能耐心地解释他此行来的目的，是用市场化的方式来和大家一起来提升销量和竞争力。
通过改产品、拓渠道，以“云雾茶”为代表的雷山茶叶已经在线上闯出了一条路，也为当地农户带来了直接的增收。在这个过程中，通过线上线下的培训，一批电商人才在雷山涌现。
根据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县域治理研究中心2023年2月发布的《企业如何助力乡村振兴？——阿里巴巴以乡村特派员制度为中心的乡村振兴模式研究》报告，在阿里乡村特派员制度下，阿里巴巴选派优秀员工深入欠发达县域，从当地的资源禀赋和发展难点出发，把阿里的数字化能力与乡村的特色结合起来，制定“定制化”发展方案和链接各类资源，推动形成乡村振兴的三类典型路径：一是引平台资源、强农业产业、育电商人才；二是赋数字科技、育文旅人才、促三产融合；三是承产业转移、赋数字思维、促人才就业。
以河北省青龙县为例，板栗是当地农户的主要产业，产量大但知名度低，导致农民缺乏主动议价权。乡村特派员刘琳到来后，推动板栗产业走向升级：联合盒马开发冰板栗、糖炒板栗、老冰棒等高附加值产品，从初级农产品向农商品、农精品迈进；通过阿里设计师为当地设计县域特色的产品包装，提升品牌溢价；在当地政府和菜鸟的协助下，构建全县超200个村级物流网点；在销售端，协调淘宝直播、盒马鲜生等渠道，拓宽线上线下营销渠道。经过一年的培育，青龙的农产品品牌力显著提升，板栗的收购价较之前一年高出了1倍。同时，带动全县百姓做直播，累计孵化339名电商从业者，销售额超500万元。
互联网企业能为乡村带来什么？当地政府最有发言权。湖南省永顺县县委书记彭军认为：“乡村特派员的意义，主要集中在以下四个方面。首先，从全社会的角度，增强了企业的社会责任感；第二，乡村特派员制度兴旺了产业。产业不兴旺就谈不上百姓的富裕，特派员制度把资源和技术带到了乡村，促进了产业的发展；第三，改变了理念。将数字经济的理念带进来，也增强了当地干部的互联网思维；第四，汇聚了活力。乡村振兴是一个探索的过程，各级政府的努力很重要，汇聚社会力量也很重要。特派员和当地政府一起，因地制宜推动乡村振兴，是非常值得借鉴和学习的一种方式。”
彭军介绍，阿里乡村特派员刘寒驻扎之后，通过打开销售渠道，全县14.2万吨的猕猴桃一售而空。同时，通过建设菜鸟仓进行精准分拣，当地柑橘的收购和售卖价格都得到很大提升，增加了农民收入，促进了产业的兴旺。
乡村特派员刘寒和村民直播销售当地特产
何晓斌将乡村特派员和企业之间的关系形容为“侦察兵和弹药库”，他说：“特派员摸索当地需求和脱贫路径，制定定制化的发展方案，同时链接各类资源，包括企业内部、上下游供应商、其他社会力量和政府资源，推动符合当地发展的组织体系及运营体系，激活了欠发达县域的内生动力。”
何晓斌认为，乡村振兴的核心是要加大对乡村的扶持，激发乡村的内生动力，让乡村融入现代化和城市化的进程，吸引要素回流，进而恢复乡村的经济社会价值。“不仅需要政府对乡村投入，还需要借助社会力量。”
“平台企业，作为中国城市化进程中重要的商业细胞，不仅可以将优质的产业带给乡村，同时还能带来人才和科技。平台企业将县域的经济产业类型、人员结构特征反向嵌入到互联网的经济生态过程当中，这样才能够赋能。不论是乡村特派员的制度，还是乡村振兴模式的创新，它们最关键的作用，是让城乡之间的关系能够打通，建立一个双向循环的正反馈机制，来改变过去城市对乡村的抽水机效应。”杨江华说。
2023年5月是青龙县乡村特派员刘琳任期满的时间，但因为当地和她本人的不舍，她又被留了下来。“希望乡村特派员的制度能够延续下去。对于青龙也好，其他地方也好，对乡村振兴的带动和促进作用都是挺大的。”张德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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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制：夏宇
编辑：顾佳贇
制作：郭赛玲、史佳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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