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赵赵

编辑|赵赵

一个月前，中国商务部一纸禁令把6家美国供应链审查机构扔进了反制清单。

当时不少人以为这不过是一记"外交姿态"，雷声大雨点小。一个月后，路透社的报道给了所有持观望态度的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中国稀土供应商真的开始拒绝向美国发货了。更讽刺的是，让美国企业拿不到货的，恰恰是美国自己精心搭建的那套供应链审查体系。

这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剧目，正在以一种黑色幽默的方式上演。

一纸禁令，怎么就卡住了美国的命脉

故事的起点要从2026年7月底说起。 7月31日，美国国土安全部把43家中国企业塞进了实体清单，理由还是那套万年不变的"强迫劳动"叙事——洽洽瓜子、思念水饺、七匹狼，一批听起来跟"强迫劳动"八竿子打不着的消费品牌赫然在列。这已经不是美方第一次拿新疆说事了，但这次打击面之广、名单之荒诞， 明显触碰了某条底线。

8月5日，中国商务部祭出了真正的杀招。 依据《反外国制裁法》，商务部将"责任商业联盟"（RBA）等6家美国实体列入反制清单，禁止中国境内任何组织和个人与它们进行交易、合作等一切活动。

这6家机构是谁？ 核心是RBA和维泰集团（Verite）。RBA的前身叫EICC——电子行业公民联盟，成员囊括苹果、戴尔、惠普、英特尔、微软等几乎所有西方科技巨头。 它制定了一套覆盖电子、零售、汽车、玩具等多个行业的"供应链社会责任审核"标准，想进入这些巨头的供应链，通过RBA审核就是事实上的准入门槛。还有一个关键角色叫RMI——负责任矿产倡议，是RBA旗下的子机构， 专门负责矿产供应链的尽职调查与审计，全球大多数跨国公司依赖它来证明矿产合规。

RBA到底做了什么让中方出手？ 转折点在2024年初。那一年，RBA在行为准则8.0版本和审核流程中，新增了针对供应链涉疆风险的专项审查条款， 要求全球代工厂和供应链企业自证"无新疆原料、无新疆用工"，并单独出具新疆供应链溯源与用工排查报告。说白了，它把美国政府的政治制裁指令包装成了一套商业准入规则—— 不达标，就别想拿到订单。

很长一段时间里，大量中国出口企业为了保住海外市场，不得不花费巨大代价配合这套审查。 RBA近四分之一的审核机构布局在中国，中国企业的付费构成了它的重要收入来源。换句话说，中国企业一边被人审，一边给人交钱，一边还要自证清白——这个生意模式荒唐至极，但企业为了生存也只能忍。

现在，忍的阶段结束了。

禁令一出，中国境内所有组织和个人不得再与RBA及其下属机构打交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中国稀土冶炼厂、加工厂要继续向美方出口，就不能再通过RMI的审计来证明自己"合规"。而没有这个合规证明，美国客户那边也过不了自己的采购流程——因为苹果、特斯拉、宝马这些公司早就把RMI认证列为供应商准入的硬性门槛。别忘了，这些跨国巨头的合规部门可不会因为地缘政治变了就悄悄放行， 它们的法务团队比任何人都怕出问题。

一道中国禁令，同时堵住了中国供应商和美国买家各自的合规通道。两头的路全断了。这就好比一把钥匙被扔进了河里，而锁还在门上—— 门两边的人都进不去，也出不来。

稀土停运的连锁反应有多猛

9月4日，路透社的报道揭开了这道禁令的真实杀伤力。据三位知情人士透露， 自8月初制裁生效以来，已有少数中国稀土供应商明确拒绝向美国企业发货。理由很简单：如果继续配合RMI的尽职调查框架，就等于违反中国法律——这不是一个可以商量的问题。

事情不止于此。路透社援引的另外两位消息人士称，近几个月来，还有其他一些中国稀土公司也主动停止了对美出货， 不是因为直接受到RBA制裁的影响，而是出于对地缘政治风险的"自我威慑"。其中一位消息人士列举了四起中国企业拒绝发货的具体案例，原因是担心出口的稀土原材料可能被转售给被中方禁止的最终用户。

"供应商自我威慑"——这个词精准地概括了当前局面的微妙之处。中国政府并不需要发布一纸全面禁运令；只要让出口商感受到合规风险的存在，市场就会自发地收紧。用稀土行业分析机构REEx的话说： 中国的杠杆正在从"控制材料"进化为"控制交易是否在政治上可执行"——而后者可能比前者更难被西方产业界绕过。

数据层面的证据同样触目惊心。 中国海关数据显示，2026年1至8月，中国对日本的铽出口量为零——去年同期是20吨。对日镓出口下降65%，钇出口下降98%。对美国的钇出口虽然近期有所恢复，7月曾一次性发了27吨， 但整体水平仍然只有2024年的一半左右。更宏观地看，2026年1至7月， 中国稀土出口总量同比下降了10%，降至约34706吨。出口在降，但进口也在缩——同期稀土进口下降5.5%至63323吨，说明国内也在收紧战略矿产的流通。 这不是一时的供应波动，而是一场有组织、有节奏的战略收缩。

这些数据的含义远不止贸易统计那么简单。 铽和镝是制造高性能稀土永磁体不可替代的添加元素，没有它们，电机磁体在高温下的矫顽力会急剧下降，直接影响电动汽车、风力发电机和军用设备的性能。钇是航空发动机热障涂层的核心材料， 涡轮叶片没有钇基涂层就扛不住极端高温。镓是制造砷化镓和氮化镓芯片的关键原料，而这两种芯片 支撑着5G基础设施、雷达系统和功率电子器件。

荣鼎集团地缘政治战略师雷瓦·古琼的评价一针见血： "中国在利用稀土出口管制来约束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方面非常有效。"

而在美方抗议中国限制稀土出口时， 中方给出了一个让对方无言以对的回应。据路透社的消息源透露，在双方磋商中，中方官员反击称——是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CC）自2025年12月以来针对中国电子检测实验室、无人机、消费路由器、海底电缆、先进机器人设备和电力逆变器实施的一系列限制措施， 先违反了去年在釜山达成的休战协议。

这套逻辑很清楚：你先动的手，我后还的手。而且还手的方式比你更精准——直接打在你最缺、最慌的那根神经上。美方在这场交锋中的尴尬在于， 它无法否认FCC的限制措施确实先于中方的反制。从2025年12月起，FCC连续出手限制中国电子检测实验室、无人机、消费路由器、海底电缆、先进机器人设备和电力逆变器进入美国市场， 打击面之广几乎覆盖了中国对美出口的半壁江山。中方反制RBA，不过是在对等博弈中打出了一张早就握在手里的牌。

欧洲在华商会也坐不住了。 欧洲在华商会在给路透社的声明中表示，虽然（稀土出口许可）流程有所简化，但其成员企业在实际操作中仍然面临诸多问题。它们希望看到的是一个"透明、可预期的申请流程，以确保对稀土元素的可靠获取"。这番表态说得客气， 但潜台词是：我们也拿不到货，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拿到。

美国自设的陷阱，自己跳了进去

这件事最耐人寻味的地方在于它的结构—— 美国亲手打造的供应链审查体系，最终变成了自己获取关键矿产的绊脚石。

逻辑链条是这样的：美国政府推动涉疆制裁，RBA作为"民间"审查机构将政治指令转化为商业准入门槛，中国企业为保订单被迫接受审查。 这套系统在中方没有反制工具的时候运转良好——中国企业乖乖配合，西方公司拿到合规证明，大家各取所需。但当中国决定亮出《反外国制裁法》这把刀的时候， 整个系统的脆弱性瞬间暴露了。

中国企业现在面临一道二选一的题： 遵守中国法律，拒绝RBA审核，失去西方大客户的准入资格；或者违反中国法律，继续配合审核，面临国内的法律风险。显然，没有哪家中国企业会选后者。而西方企业面临的选择同样两难： 继续要求供应商通过RBA认证，等于主动切断中国供应链；放弃RBA体系，则可能面临美国国内《维吾尔强迫劳动预防法》等法规的合规风险。

两头堵，两头痛。而更痛的那一头，毫无疑问是美国。

原因很简单： 稀土供应链的底层现实没有变。中国控制着全球约60%的稀土开采量和近90%的加工产能。即便西方国家近年来加大了替代供应链建设力度——澳大利亚的莱纳斯稀土已经在中国以外生产镝和铽，美国MP Materials也在重建本土加工能力—— 但这些产能要真正形成规模，至少还需要两到三年。以钇为例，莱纳斯的钇生产线要到2028年初才能投产。

在这段窗口期内， 美国对中国稀土的依赖是刚性的、不可替代的。某些军用级稀土永磁材料的供应链更是高度集中在中国少数几家冶炼厂手里，连"转口贸易"的替代路线都很难走通——因为中方的出口管制条例明确规定，已列管物项的最终用户和最终用途必须接受审查， 转卖给被禁实体属于违规行为。不少美国采购商曾试图通过第三国中间商绕道拿货，但随着中方执法力度加大， 这条灰色通道也越来越窄。

更值得注意的是， 中方的执法力度正在从"纸面规定"走向"真刀真枪"。2026年5月，两名日本人在大连因涉嫌走私出口管制物项被拘留，这被认为是首例外国公民因中国稀土出口管制违规而被扣押的案件。同月，一家市值超百亿元人民币的中国精密光学企业的董事长被上海海关缉私部门采取强制措施，原因是将含锗镜片谎报为普通光学玻璃以规避出口许可。 从抓人到抓企业负责人，信号已经足够明确：这不是走过场。

一些美国公司已经在等待矿产出口许可证的路上耗了超过六个月。这还不是最坏的情况。考虑到中方在2025年10月发布的全面出口管制清单——以美国"外国直接产品规则"（FDPR）为蓝本制定—— 稀土管制的覆盖范围还在扩大，执法网络还在收紧。

据路透社报道， 美方已多次敦促中方履行过去一年在釜山和北京磋商中作出的承诺，以确保稀土出口许可证的顺利发放。这个问题的持续存在，已经被列入了美方近期的议程筹备事项。

从战略层面来看，这场博弈的天平正在倾斜。中方手里握着原料，握着加工产能，现在又多了一张牌——用反制裁法切断西方审查体系与中国供应链的对接。三张牌叠在一起，构成了一套进可攻退可守的组合拳。而美方能打出的牌，要么是继续施压但面临断供风险，要么是绕开RBA体系但面临国内法律的反噬。

当你的制裁工具变成对方的反制弹药，当你的审查体系变成自己的拦路石——这大概就是地缘政治博弈中最经典的"飞去来器效应"了。稀土不是石油，没有现成的替代来源，也没有OPEC可以谈判增产。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谁手里握着矿，谁就掌握着谈判桌上的最后发言权。而这出大戏，显然才刚刚拉开帷幕。

【主要信源】

Reuters: China rare earth firms halt some US shipments over geopolitical worries, sources say, 2026年9月4日

Mining.com: China rare earth firms halt some US shipments over geopolitical worries, 2026年9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