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我国民营企业正进入代际传承的关键窗口期。据多家智库调研估算，未来5至10年约有300万家民营企业进入一代向二代交棒窗口，涉及就业人口数以亿计。这一轮传承叠加了技术范式、商业逻辑与制度环境的三重时代变革，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复杂性与紧迫性。民营企业代际传承已不仅是企业的“家事”，而是关乎国民经济韧性的“关键变量”。应加强顶层设计，系统构建“继创者”培养体系，引导民营企业平稳完成代际交接，筑牢中国经济的微观基础。

民企代际传承已进入不可逆的关键窗口期

民营经济是推动中国式现代化的生力军，贡献了50％以上的税收、60％以上的GDP、70％以上的技术创新成果、80％以上的城镇劳动就业、90％以上的企业数量。截至2026年6月，我国民营企业已超过6300万户，加上个体工商户，民营经营主体总量约1.8亿户。在这些微观主体中，家族企业占比超过80％，构成了民营经济的基本盘。

有关方面调研数据显示，未来5至10年，约有300万家民营企业将面临第一代创业者向第二代交棒的关键窗口期。第一代创业者如今普遍逾六十岁、不少已近七十或更高龄。浙江一项针对近500位老一辈企业家的专项调研显示，六成以上60岁以上企业家尚未完成交班，即便进入70岁，仍有近四成未交班。2026至2035年，是第一代创业者集中退场的十年，也是制度准备窗口最关键、一旦错过即不可逆的十年。

国际经验表明，家族企业代际传承的成功率大约只有30％，传到第三代的不足15％。若企业在传承中发生问题，对就业稳定、税收基础、产业链安全的影响将不可小觑。近年来，一些知名企业因传承失序而陷入危机的案例，已反复敲响警钟。

三重时代变革叠加下的系统性挑战

与二十年前甚至十年前不同，这一轮民企传承浪潮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复杂性。技术范式上，从工业经济到数字经济的跃迁正在重塑所有行业的底层逻辑，继创者面临赛道本身的切换，而非父辈基础上的改良。商业逻辑上，从“关系驱动”到“制度驱动”的转型构成了最深层的结构性变化，合规经营、制度竞争成为新的商业逻辑。制度环境上，民营经济促进法已正式实施、产权保护制度持续完善、市场准入负面清单不断缩减，为民营经济提供了更稳定的预期，也对企业的合规水平和治理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三重变化叠加，大幅压缩了传承的容错空间——过去可以依靠市场红利弥补制度准备的不足，今天任何一项关键制度缺失都可能在变革浪潮中被迅速放大。

剖析近年来公开的传承失败案例，可以发现其深层问题在于“五重缺失”：预案缺失，意外突降时手足无措；规则缺失，口头承诺无法兑现；结构缺失，人情安排酿成法律争端；隔离缺失，家族风险传导为企业危机；历练缺失，权力交接变成能力断层。五重缺失层层叠加、相互放大，最终演变为不可逆的传承失败。与此同时，美的、福耀、方太、龙湖等一批以制度安排实现平稳交接的案例则证明：传承的确定性，不取决于接班人的个人禀赋，而取决于制度安排的完备程度。

系统构建中国特色的继创者培养体系

继创者，是指那些在承接上一代物质与精神财富基础上，积极践行创新创业的年轻一代民营企业家。培养继创者是一项系统工程，关键在于培养一代能够建立并驾驭现代企业制度的年轻企业家，构建一套支撑民营企业永续经营的制度生态。

将民企代际传承纳入国家民营经济工作顶层设计，建立顶层协调机制。可考虑由统战部、发展改革委等部门，建立民营企业代际传承工作协调机制，明确阶段性目标与重点任务。同时，在浙江、广东、江苏等民营经济发达省份开展代际传承制度创新试点，重点突破家族信托登记、税收配套、职业经理人市场培育等制度瓶颈，为全国面上推广积累经验。将传承准备度纳入民营企业风险排查和纾困帮扶的重要维度，对存在重大传承风险的企业给予预警和指导。

完善制度基础设施，破除家族信托等关键工具的制度堵点。当前，境内信托在非上市股权装入方面仍存在确权与登记的制度堵点，形成“境外有规则、境内无通道”的反差，严重制约了民营企业的制度化传承。可加快完善境内信托财产登记制度与税收配套政策，明确信托财产登记程序和税收中性原则，鼓励大型商业银行和信托公司设立家族信托专业板块，培育具有国际视野和本土经验的专业服务团队。同时，推动编制《民营企业有序传承实务指引》，涵盖传承准备度评估、应急预案指引等内容，为广大中小民营企业提供可操作的基础指导。

构建继创者培养的“四位一体”体系，实现精准赋能。在精神传承上铸魂，引导继创者继承敢闯敢干、坚韧不拔的创业精神，培育时代品格——踏实做实业、精益求精求创新、内心宁静做长期主义者、将社会责任嵌入经营管理全过程。在制度筑基上强本，引导企业尽早完成接班决定、股权安排、遗嘱预案、监护授权四件事的闭环，建立家族信托与持股平台，推动家族治理从个人权威走向制度权威。在意志淬炼上赋能，为继创者创造深入一线的历练机会，推广方太“九年交班法”、福耀渐进传承等成功模式。在生态营造上护航，加大正面典型宣传力度，将社会关注点从“谁家分了多少钱”引导到“哪一家把制度建对了”，在全社会营造鼓励创新、宽容失败、尊重传承的良好氛围。

发挥工商联枢纽作用，打造三大赋能平台。其一，价值引领平台，推广浙江“青蓝接力”、江苏“新生代企业家培养计划”等先行经验，创新开展继创者论坛、代际对话沙龙等活动。其二，能力淬炼平台，推动设立继创者成长研究中心，系统跟踪研究继创者群体的成长规律，建立继创者能力评估标准，建立企业家导师长期结对指导机制。其三，生态构建平台，联合司法、金融、税务等部门提供专业咨询服务，建立继创者动态数据库，将共性难题转化为政策建议，推动完善相关支持政策。

民营企业代际传承，绝非一家一姓之私事，而是关乎国民经济微观基础韧性、关乎市场经济制度成熟度的战略命题。培养继创者，本质上是在为中国民营经济的长远未来培育制度基因。当前，“十五五”规划正全面展开，有必要将民营企业代际传承纳入规划实施的重要关切，在法治框架下推动形成可复制、可推广的制度成果。这是时代赋予我们的重大使命，也是护航中国民营经济行稳致远的长远之计。

（作者系全国工商联民营企业现代治理专家委员会委员、北京市工商联副主席）

来源：中华工商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