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民晚报

行人经过日本东京街头的股指显示屏 图IC

最近，日本高市早苗政府确定食品消费税减税基本方针，计划从2027年4月起两年内将食品消费税率由8%降至1%，并以所得联动型给付进一步减轻中低收入群体负担。

作为兑现竞选承诺的核心民生举措，这套方案自公布之初就深陷争议，高市也因此面临着如何在缓解国民生活压力的同时，控制国家财政和汇率风险的政策困局。与此同时，物价上涨未解、财政前景存疑，加上政府不断释放强军扩武的危险信号，日本民众对高市政府的质疑正在持续升温。

经济两难

据大和总研测算，食品税率下调7%确实能快速拉低日本物价指数，理论上可带动整体CPI下行约1.5%，对持续承压的家庭购买力形成直接支撑，但税率调整却会导致日本政府每年减少约4.4万亿日元的财政收入。与这一规模相比，减税对消费和经济增长的拉动其实相对有限。因为日本此轮食品涨价还受到输入性成本增加的影响。日元贬值抬高进口原料价格，物流、人工成本持续上行，税率下调只能对冲部分涨幅，无法改变成本端的长期压力。

更深层的矛盾在于财政可持续性。目前日本一般政府债务占GDP比重仍超200%，为发达经济体最高，且正处于利率正常化通道，债务利息支出逐年攀升。高市政府虽承诺不发行赤字国债填补缺口，但至今仅提出压缩补贴、盘活特别会计结余等方向性思路，逐项对应的稳定财源并未落实。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早在今年4月就已明确提醒，日本下调食品消费税的普惠性减税方案会侵蚀财政空间，加剧中长期债务风险。因此，既要用减税稳住民生感受，又要避免市场质疑财政信用、推高国债收益率，高市政府正走在一条极窄的平衡木上。

民意分裂

民意对高市减税政策的态度也充满矛盾。8月份共同社调查显示，52.7%的受访者赞成食品消费税降至1%，同时有71.7%担心减税对财政状况的影响。其他主要日本媒体的调查也呈现类似倾向，多数受访者支持降低食品税负，对财源、社会保障和两年后能否恢复原税率则存在明显疑虑。

这种民意结构压缩了高市调整政策的空间。一方面，食品价格连续上涨直接冲击日常开支，民众普遍期待减负。另一方面，日本社会历经多次消费税调整与财政扩张，对“寅吃卯粮”的政策抱有本能警惕。选民清楚，没有稳定财源的减税，最终要么通过其他税种回补，要么推高债务成本由下一代承担。

此外，减税方案公布后高市内阁支持率不升反降，创下上台以来新低。这也在一定程度上说明，单纯的民生让利已无法转化为政治加分，民众在期待减负的同时，更看重政策的可持续性。民众的矛盾心态，可能会让高市面临既不能撤回减税，又不敢彻底放松财政纪律的两难局面。

外部掣肘

日本减税政策的影响，还在通过汇率渠道传导至外交层面，尤其是日美之间的汇率协调共识。当前日元处于相对弱势区间，输入性通胀本就是民生压力的重要来源，日本财务省多次表态将对过度汇率波动采取必要措施，背后也有与美方的政策沟通默契。

然而，无稳定财源的减税方案会加大日元贬值压力。日本国内与全球的机构投资者，若持续质疑财政可持续性，将推高日本国债风险溢价，加剧资本外流与日元抛售压力。一旦日元过快贬值，不仅会反向推高进口食品、能源价格，直接抵消减税的民生效果，还可能迫使日本出手干预汇市，进而引发美方对汇率操纵的质疑，冲击日美经济政策协调的节奏。对于高市而言，国内财政扩张的政治诉求越强，对外政策协调的腾挪空间就越窄，上述外部约束正持续压缩未来减税政策的调整余地。

食品消费税减税，是高市“责任型积极财政”路线的集中检验，也是其内在矛盾的集中暴露。以普惠性减税兑现政治承诺的路径，正被经济规律、民意分裂与外部约束三重力量持续挤压，政策空间不断收窄。如果无法跳出“短期让利换支持”的政治惯性，就不可能在民生获得感、财政可持续性与外部政策平衡之间找到稳定支点。这项试图讨好各方的政策，终究可能会在多重目标的拉扯中进退失据。

王梦雪（上海社会科学院国际问题研究所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