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钱，正在变绿。

这不是一个比喻。当一家中国民企在哈萨克斯坦的戈壁滩上架起风机，当一张债券同时连接三大洲的资本，当一辆事故车意外触发金融生态的蝴蝶效应——绿色金融早已悄然重塑了我们的日常世界。

只是大多数人还不知道。

本系列深入绿色信贷、绿色债券、绿色基金、绿色保险、绿色租赁五大前沿领域，以真实案例解剖中国绿色金融的底层逻辑——那些“首单”“首笔”“首批”背后，藏着怎样的探索与突破？那些看似枯燥的金融结构，如何真实改变一片流域、一个行业、一家濒死的企业？

这些故事单独看，是金融创新的个案；放在一起看，是一套新的资本逻辑正在成型的信号。

从一头牛到一杯奶，一家传统乳制品企业的碳排放足迹天然遍布广泛。

从上游数以万计的奶牛养殖与饲料种植，到中游众多工厂的加工、生产与能源消耗，再到下游贯穿全国的冷链运输与亿万个产品包装……

如何系统性地解决全产业链的碳排放问题，并将其转化为获得国际资本市场认可的资产，是中国乳业巨头蒙牛集团正在探索的新课题。

2025年7月23日，蒙牛一笔总额35亿元的高级无抵押境外可持续发展离岸人民币债券（下称“点心债”）在渣打银行等多家金融机构的助力下完成发行。该产品不仅首次将可持续发展主题与离岸人民币债券相结合，也是全球乳制品行业首笔可持续发展“点心债”。

这笔开创全球乳制品行业先河的“点心债”，标志着蒙牛正以全新的“绿色身份”，为中国消费品行业的国际化融资提供一个生动的样本。

动因：一次精准的战略再融资

此次发债的直接动因，是对一笔2020年发行的5亿美元债券进行再融资。然而，蒙牛并未简单地重复过去的融资路径，而是选择了一条更具开创性的道路。

“当下市场对人民币计价的债券，特别是ESG（环境、社会及治理）产品有较大需求。”渣打银行大中华及北亚区资本市场主管、董事总经理严守敬回忆道。基于这一市场洞察，渣打银行向蒙牛提议，将此次再融资与可持续发展主题相结合。

这一提议与蒙牛内在的战略方向不谋而合。公司早已将绿色发展战略（“GREEN”战略）作为核心，并制定了2030年碳达峰、2050年碳中和的目标。

2025年7月23日，蒙牛成功完成了20亿元人民币5年期及15亿元人民币10年期、总计35亿元的“点心债”的发行，时隔5年重返国际债券市场。

蒙牛为何要选择一条全新的发债路线？

据渣打银行绿色与可持续债券业务相关负责人介绍，此前，亚洲所有乳制品企业都未发行过任何公开的绿色或可持续发展债券。对标其他发达市场的头部乳企，如澳大利亚、新西兰、欧洲的企业，早在三五年前就已采取类似行动。

蒙牛相关负责人说，选择发行“点心债”主要基于三方面考量：一是响应人民币国际化政策趋势，降低汇率波动风险；二是离岸人民币市场流动性充足，投资者基础丰富，且对优质的绿色与可持续发展资产需求旺盛；三是吸引关注中国资产的国际投资者，且“点心债”发行流程成熟。此举有助于延长债务期限、优化融资成本，并进一步拓展蒙牛在国际资本市场的认知度与影响力。

挑战：讲好“全产业链减碳”故事

蒙牛此次发行“点心债”最大的挑战在于，如何将复杂的全产业链减碳故事，清晰、可信地传递给国际投资者。

渣打银行相关负责人介绍，市场以往对绿色金融的关注多集中在高碳排放的工业领域，而乳制品行业因链条长、环节多，其减碳挑战和价值此前并未被充分理解。

蒙牛面临的挑战是具体的——上游，管理着大量的牧场和奶牛，每年新增管理的奶牛可达两三万头，其产生的甲烷排放和饲料种植的碳足迹巨大；中游，乳制品加工生产环节，分为常温和低温两类，工厂在加工处理奶源时会涉及大量能耗，从新西兰等地采购原料奶的运输过程也会产生较大碳排放；下游的分销环节，贯穿全国的冷链运输、仓储，以及亿万个产品包装，都会产生碳排放。

其中还有一个细节：国内消费者偏好的250毫升小包装，相较于国外流行的大包装，单位产品的包装碳排放更高。

因此，蒙牛在行业里最早提出了一个全产业链的“GREEN”战略，涵盖了治理、共富、环境生态、全产业链减排、扶持上游牧民等多个维度。

作为蒙牛的合作伙伴，渣打银行通过路演和沟通会的机会，将蒙牛过去5年在ESG领域取得的成绩系统地展示给投资者，强调其绿色转型并非停留在口号层面，而是有具体项目和数据支撑。

为了克服投资者的认知壁垒，蒙牛与渣打银行还拿出了系统性的解决方案：

其一，构建国际接轨的《可持续发展融资框架》（下称框架）——这是赢得投资者信任的基石。该框架明确了募集资金的投向，包括绿色工厂建设、可再生能源项目（如光伏和沼气利用）、低碳包装研发、对上游奶农的扶持等。为确保其权威性，框架积极参考了由中国人民银行，欧盟金融稳定、金融服务和资本市场联盟总司和新加坡金融管理局等共同编制的《多边可持续金融共同分类目录》，使其具备“国际通用性”和“本土适应性”。

其二，获取权威的“第二方意见”（Second-PartyOpinion，SPO）评估报告——将框架交由国际评级机构穆迪评级进行评估，是至关重要的一步。然而，此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全球已发行此类债券的乳企多为欧洲或澳新企业，它们在ESG数据披露上起步早，历史数据完整性和透明度高。”蒙牛相关负责人坦言。渣打银行团队花费大量时间，协助蒙牛梳理数据，并与穆迪的分析师团队就统计口径、计算方式反复沟通。

另一个难点在于，作为一家发展中的中国企业，蒙牛的整体碳排放量在未来一段时间内可能仍会随业务增长而上升，这与国家2030年前碳达峰的路径一致。如何在这一背景下，向评级机构证明其减排的决心和成效，也考验着团队的沟通智慧。

蒙牛方面承诺，在债券存续期内，将结合现有ESG报告，就资金分配情况、项目产生的环境和/或社会效益进行更详尽的信息披露，这一点受到了投资者和评估机构的欢迎。

最终，凭借翔实的数据和严谨的框架，蒙牛获得了穆迪SQS2（优秀）的可持续质量评分，这是穆迪在全球范围内对乳制品行业企业出具的最高评级之一。这份权威背书，为债券后续在国际市场的火热发行打下了坚实基础。

成果：一场订单近400亿元的发行

当债券进入定价日，市场的热烈反响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这次发行吸引了大量投资者，定价当天，峰值订单金额接近400亿元人民币。”回忆起当时的盛况，严守敬语气中依然透露着兴奋。

最终，该笔债券实现了超过11倍的超额认购。蒙牛决定按原计划发行35亿元人民币，分为5年期20亿元和10年期15亿元两个批次。严守敬补充说：“如果不是因为再融资的额度限制，这次的订单量足以支持蒙牛发行一笔规模更大的债券。”

认购的投资者画像也验证了其全球吸引力：覆盖了亚洲、欧洲等多个区域，囊括了主权基金、商行、投行、资管、保险等多元机构。一个有趣的细节是，此次10年期债券的订单甚至超过了5年期，反映出投资者对蒙牛的长期信心以及对长久期优质人民币资产的青睐。

事后复盘，严守敬认为此次“点心债”发行的成功是多重因素共振的结果。首先，蒙牛自身的品牌信誉和时隔5年未在海外发债所形成的“稀缺性”，构成了强大的吸引力。其次，“可持续发展”的标签，精准契合了当前投资人的主流趋势。

“这件事能做成，固然有渣打银行团队的努力，但更重要的是蒙牛在港交所披露的ESG信息和历史数据都非常全面，可以说是‘天时、地利、人和’的结果。”严守敬表示，正是这种长期主义的战略坚持，为这次创新之举的成功奠定了基础。

启示：从成本项到价值项的转化

如何让募集到的资金精准滴灌到合格的绿色项目中，才是蒙牛真正要做的事。

蒙牛相关负责人介绍，合格的绿色项目与社会责任项目筛选会严格遵循蒙牛搭建的框架。该笔资金用于部分境外债务再融资；与募集资金等额的金额将分配于可持续发展融资框架中合格绿色和/或社会资产的融资和/或再融资。

其中，作为中国乳业首家“灯塔工厂”的蒙牛宁夏工厂，是此次债券募集资金投向实体经济的生动样本。目前，宁夏工厂办公楼项目较其他同类建筑能够实现降碳20%—40%，年降碳约2000吨；运用智慧能源系统，优化设备数量，减少异常损耗，能源消耗整体降低43%。此外，该工厂还利用厌氧系统产出沼气，经沼气锅炉燃烧产生蒸汽用于厂区供暖及提供生产动力，避免沼气燃烧直排，年沼气利用量可达120万立方米；年产蒸汽量11000吨，可减少碳排放1783吨等。

这些可量化的环境效益，正是投资者信心的来源。

渣打银行解读，投资者认可蒙牛的可持续发展核心在于其“全产业链减排”的实践。“投资者和穆迪都非常认可蒙牛在‘全产业链减排’的努力。同时，它作为链主企业，赋能上游牧场和合作伙伴共同减排，也是达成良好结果的关键因素之一。”

蒙牛此次以身试水，为更多传统产业提供了一条可供借鉴的路径：通过将可持续发展战略与金融工具深度融合，企业可以将看似是“成本项”的绿色转型，转化为吸引资本、提升品牌价值的“盈利项”。

“我们希望通过此次实践，为行业提供可持续发展与融资形成良性循环的样本。”蒙牛相关负责人说，企业需先建立清晰的绿色转型与可持续发展战略和绿色与可持续融资框架，再对接资本市场工具。

ESG与可持续发展正逐渐成为中国企业“走出去”迈向国际资本市场的“标准配置”。在香港特区政府大力发展绿色金融，致力于将香港打造成为全球绿色金融中心的背景下，特区政府推出“绿色和可持续金融资助计划”，资助符合资格的债券发行人和贷款借款人的部分发债及外部绿色评审服务的支出，进一步鼓励了市场选择香港进行绿色投融资活动。彭博数据显示，过去5年亚洲（除日本外）市场ESG相关贴标债券的发行比例已高达25%—30%。

从一杯牛奶出发，用一笔“点心债”连接起广袤的牧场与全球资本市场。蒙牛的故事不仅是自身的里程碑，更是中国实体经济如何借助金融创新，在高质量发展的道路上行稳致远的生动注脚。

记者 夏悦超

文字编辑 白岩冰

版面编辑 毕丹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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