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金融界,每年一度的陆家嘴论坛无疑是万众瞩目的焦点,它犹如一面镜子,折射出未来一段时期内政策走向的风向标。在近期召开的本年度论坛上,中国人民银行行长潘功胜针对当前市场普遍关注的信贷增速放缓现象,给出了“降速增质”的权威解读。
这一论断,从融资结构的转型升级视角出发,对企业部门信贷需求的变动进行了颇具说服力的阐释。然而,若将此逻辑推及至居民部门的信贷收缩,则显得略有不足,未能全然涵盖当前信贷市场所经历的深刻变革。要深刻理解居民信贷持续走弱的根本原因,我们必须超越传统的信贷分析框架,转而从民生预期这一更广阔的维度进行审视与剖析。
中国现行的社会融资体系,长期以来便存在两条截然不同的运行路径,它们各自的底层逻辑存在本质上的区别。其中,我们最为熟悉的银行贷款,属于典型的间接融资模式。在这种模式下,银行扮演着资金流转核心中介的角色,它首先汇集居民和企业的闲置存款,随后通过一套严谨的风险控制体系,筛选出符合资质的资金需求方,最终完成放贷。整个资金的传递过程,都必须依赖银行这一关键的中间载体。
相形之下,直接融资则巧妙地规避了中介环节。企业能够通过发行股票或债券,直接面向广大资金供给者进行交易。资金的流向是直接从投资者账户划转至融资主体,整个链条大大缩短。而且,对于优质企业而言,其融资成本往往比通过银行信贷获得的成本更具优势。
回顾我国融资体系的发展历程,这两种融资方式的市场份额已经历了一场堪称颠覆性的演变。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几乎所有市场主体在寻求经营所需资金时,唯一的途径便是向银行申请贷款,间接融资几乎完全占据了全部的社会融资空间。
进入二十一世纪,中国多层次资本市场建设的步伐显著加快。上海证券交易所和深圳证券交易所的A股市场持续扩容,债券市场的产品种类日益丰富,各类直接融资工具也逐步走向成熟。到了2025年,中国的融资结构迎来了历史性的转折点。当年新增的社会融资总量中,银行贷款的占比首次跌破了半数,仅为45%,而股权融资和债券融资合计的直接融资占比则攀升至47%。
因此,银行端贷款增速的逐年回落,并非意味着实体经济整体的融资需求出现了萎缩。更准确地说,是大量经营稳健、财务状况优良的头部企业,主动调整了自身的融资策略,开始逐步降低对银行信贷的依赖,转而通过发行股票、债券等方式,以更低的成本和更长的融资期限来获取运营资金。
企业融资渠道的日益多元化,直接分流了原本流向银行的信贷需求。这一趋势清晰地解释了近年来企业部门贷款增速持续放缓的现象,同时也印证了当前企业端信贷“降速”的本质,正是融资质量提升所带来的必然结果。
然而,这套逻辑一旦应用到居民部门,便显得力有不逮。普通居民个体并不具备公开发行股票或债券的资质。个人的购房、日常消费以及小微经营所需的资金,几乎全部只能依赖银行信贷渠道来满足,不存在通过直接融资来替代银行贷款的可能性。
居民部门的信贷数据也直观地反映了真实需求的疲软态势。2026年前五个月,居民部门的贷款累计减少了6314亿元,信贷规模不升反降,创下了近年来的最低纪录。
更为令人关注的是,当前中国的信贷环境已经处于一个持续宽松的通道之中。监管层面不断引导银行降低房贷、消费贷的挂牌利率,然而,在如此强度的低利率政策红利持续释放的背景下,居民贷款总量却依旧出现了大幅收缩。
这清晰地表明,当前居民主动借贷的意愿已经降至冰点。许多家庭还在持续办理存量房贷的提前还款业务,即便未来贷款利率进一步下调,也很难有效激发新的贷款需求。
居民借贷意愿低迷的根源,从来就不在货币政策的调控工具能够有效触及的范畴之内。单凭央行的降息、降准等操作,很难从根本上扭转这一趋势。
老百姓是否愿意主动增加借贷,核心取决于一系列民生层面的深层因素,包括大众对未来收入的稳定预期、家庭房产等核心资产的价值走势、日常消费的意愿以及长期的储蓄规划等等。
这类由居民收入预期和消费信心主导的市场变化,显然已经超出了传统货币政策的调控边界。这也恰恰印证了,尽管“降速增质”的判断能够精准地解释企业端的信贷变化,却无法完整地回应居民部门信贷持续收缩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