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时候，小区花园里的栀子花开得正盛，刘阿姨拎着菜篮子经过，忍不住停下脚步多吸了两口香气。白胖的花瓣沾着昨夜的露水，香得甜腻，像极了儿子小时候举着刚摘的花跑向她的模样。刘阿姨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儿子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妈，我投了上海的几家公司，有两家让我去面试。”指尖在“上海”两个字上摩挲了好几遍，刘阿姨终究只是敲了四个字过去：“注意安全。”

再过一年刘阿姨就退休了，在这座南方小城的国营纺织厂做了三十多年统计，她的人生早已经像织机上织了千百遍的方格布，纹路清晰，四平八稳。就连桌上的水杯，都永远放在办公桌左上角三厘米的位置。现在日子眼看就要闲下来，她心里最大的事，就是儿子工作的去向。儿子读的是计算机，今年大四，开春之后就一直在跑招聘会，刘阿姨旁敲侧击提过好几次，说小城今年事业单位招技术岗，离家近，福利待遇也稳，回来考一个多好。每次说这话，儿子都只是笑着“嗯”一声，既不答应也不拒绝，直到上周才认认真真跟她说：“妈，我想去大城市闯闯，我学的方向，小城市没有多少对口的机会。”

那天晚上刘阿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睡着。说不难过是假的，她活了五十多岁，从小到大就没离开过这座城，嫁的老公也是本地人，前几年老公走了，她就剩儿子一个亲人。她想得很简单，儿子回来，住家里，吃热饭，每天下班都能看见人，她帮着攒钱买房，以后帮着带孩子，母子俩互相有个照应，多好。可这话堵在喉咙口，刘阿姨就是说不出口。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浮现出自己小时候的样子。刘阿姨记得，她七岁那年，本来考上了县里的体操队，体校老师来家里做工作，说这孩子条件好，去练几年，说不定能出成绩。那时候她喜欢得不得了，每天偷摸着在院子里压腿，就盼着能去县里。可母亲拿着擀面杖坐在门槛上，说女孩子抛头露面练什么体育，安安稳稳读完书，进工厂当工人才是正途。她那时候哭，哭到嗓子哑，也不敢再提一句，最后眼睁睁看着老师走了。

十六岁初中毕业，她本来想去读高中，想读大学，母亲说读中专割早熟禾，工作稳定，早点挣钱帮衬家里，她就听话进了中专的大门。二十五岁，别人介绍对象，母亲说这个男人老实本分，家境不错，她就嫁了，一辈子相夫教子，确实没吃过什么大苦，可心里那个角落，总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得慌，闷得慌，这么多年，从来没松快过。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来都是母亲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来不敢说一个不字，从来不敢把自己心里想的说出来，就这么憋憋屈屈过了一辈子。

“我不能让我儿子也活成我这样。”黑暗里，刘阿姨翻了个身，轻轻叹了口气。她爱儿子，爱到骨子里，从小到大，儿子说想要学画画，她省吃俭用给儿子报班；儿子说想要买最新的计算机书，她眼睛不眨就把钱打过去。她从来没打过儿子，也从来没强迫过儿子做什么，就是因为她太知道那种被人攥着心的滋味了。爱不是绳子，不能把人拴在身边，她小时候被拴了一辈子，现在怎么能再拴着自己的儿子呢？

隔三岔五见不到儿子，刘阿姨就会想他，想得多了晚上就做梦。有时候梦见儿子还是小不点，拉着她的手去公园买冰激凌；有时候梦见儿子背着大行李箱，进站的时候回头朝她挥手，挥着挥着就看不见人了。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总会湿一小块，刘阿姨就座起来，靠在床头缓一缓，然后拿出手机翻儿子的朋友圈，看儿子发的学校食堂的饭菜，发的和同学出去玩拍的照片，看着看着就笑了。她想，儿大不由娘，志在四方，本来就是好事。年轻人，就该去闯，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只要不违法，不害人，想去哪就去哪，妈不拦着。

一周后，儿子发来消息，说上海那家公司录了他，薪资待遇都不错，七月份就要去报到。刘阿姨正在菜市场买菜，看到消息的时候，手里的青菜掉在了地上，她捡起来拍了拍，然后给儿子回视频电话。电话一接通，就看见儿子笑得一脸灿烂，问她：“妈，你开心不？”刘阿姨吸了吸鼻子，把差点涌上来的眼泪咽回去，她笑着说：“开心，我儿子这么棒，妈当然开心。你好好干，要是累了，就回家，妈给你炖你最爱吃的排骨。”

挂了电话，刘阿姨买了儿子最爱吃的卤鸭，又挑了一大块姜，准备晒成干姜，给儿子带去。她算了算，自己还有一年退休，刚好这一年把手里的工作交接完，攒点钱，等退休了，就去上海找儿子。帮儿子收拾收拾房子，做做饭，等儿子稳定了，再帮着找对象，成家立业，她这辈子没完成的梦，儿子替她走出去了，她跟着儿子，也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挺好。

傍晚的时候，刘阿姨拎着菜往家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小区门口的水果店老板喊她：“刘阿姨，儿子工作定了吗？”刘阿姨笑着应：“定啦，去上海啦，大公司呢！”语气里全是骄傲。老板说：“那以后你一个人在家多孤单啊。”刘阿姨抬头看了看西边的晚霞，红得像烧起来一样，她轻轻说：“我不孤单，他好，我就好。爱他就得放他走，我攥了一辈子，知道攥着有多难受，我让我儿子飞，飞得越高越好。”

风一吹，路边的梧桐叶子沙沙响，像谁在轻轻鼓掌。刘阿姨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里面存着儿子从小到大的照片，每一张都笑得阳光灿烂。她想，等退休了，就带着这些照片去上海，和儿子一起，把未来的日子，一点点过成想要的样子。这放手不是不爱，是因为太爱，所以舍得，所以祝福。自己走了一辈子被安排的路，儿子的路，就让他自己走，自己选，这就是她一个母亲，能给儿子最好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