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建国北路沿途，隔几百米就有转让的烟酒店，不少店面货架空置积灰，守店老板客源稀少、生意冷清。这是全国普遍现状，2023 至 2024 年超 20 万家烟酒零售企业注销吊销。行业利润持续走低，不少门店利润率只剩个位数。

从前手握烟草证等同稳赚的好营生风光不再，老批发商直言证件尚在，盈利早已大幅缩水，昔日稳当的烟酒老店为何沦落到这般境地？

一张烟草证比房本还吃香

烟酒店的辉煌，是踩在两块结实的垫脚石上堆起来的。

第一块叫"社交刚需"。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高档烟酒压根就不是拿来抽、拿来喝的，它是用来"办事"的。求人帮忙、联络感情、商务宴请，没有两条软中华、几瓶飞天茅台垫桌底，很多话都不好开口。说白了，那时候的好烟好酒是中国饭局的硬通货，需求刚性不输米面粮油。你可以不喝酒，但你不能在饭局上没酒。

第二块叫"价格双轨"。拿飞天茅台举例，官方指导价长期钉在1499元，但2019到2021那几年，市场实际成交价一度被炒到3000元开外。中间这一千多块的差价，就是烟酒店老板们的"汤"。中华、五粮液这些高端货也是同样的玩法，明面一个价，台面下另一个价。

《中国酒类流通行业发展报告》披露，巅峰时期全国烟酒店超过300万家，年市场规模直奔6000亿。那时候开烟酒店，老板的核心本事不是会经营、会算账，而是有没有路子，能不能从厂家或者批发商手里抠出一点紧俏货。谁能拿到货，谁就是这条街的"扛把子"。

但这种生意有个致命的隐患：它的利润完全建立在信息差和场景刚性之上。一旦社交规则换了剧本，一旦价格信息变得透明，整栋利润大厦就会从地基开始松动。而老板们当时还在数钱，根本没注意到墙脚已经被白蚁啃空了。

三板斧抡下来，神仙也扛不住

第一斧，砍在了消费场景上。

2012年之后，公款消费和高档礼品市场持续被压缩。中央八项规定出台后，高档烟酒的"办事"功能被大幅削弱。据《中国纪检监察报》报道，多地纪检监察机关把高档烟酒消费列入"四风"问题的重点检查范围。过去那种"一车茅台拉走不问价"的豪迈场面，已经成了老板们茶余饭后的回忆。高档烟酒从"刚需"回归"消费品"，需求端那个水龙头，被人狠狠拧紧了一圈又一圈。

第二斧，砍在了客源更新上。

《中国吸烟危害健康报告2022》显示，中国15岁以上人群吸烟率从2015年的27.7%降到了2022年的24.1%，年轻人尤其不爱抽。与此同时，年轻一代对白酒也越来越冷淡。中国酒业协会的调研显示，90后、00后群体里，传统白酒的消费频次和饮用量都明显低于前辈。人家小年轻聚会喝什么？喝精酿、喝低度气泡酒、喝奶茶、喝咖啡，谁陪你品什么"酱香十年、挂杯回甘"。新一代消费者不再为"面子烟酒"买单，烟酒店等于失去了未来十年、二十年的接班客源。

第三斧，砍在了命门上，也就是价格。

过去烟酒店赚的是信息差，进价你猜不到，售价我说了算，老板嘴一咧就是一层利润。如今消费者掏出手机，淘宝、京东、拼多多的"百亿补贴"把价格直接打穿。2023年"双十一"期间，多家电商平台把飞天茅台补到2000元以下，比很多烟酒店的进货价还低。有媒体走访发现，部分烟酒店老板索性自己从电商下单囤货，因为线上比线下批发还便宜。这事说出来都觉得魔幻：一个零售店，自己的进货渠道，竟然是消费者用的电商APP。这个反转，宣告传统烟酒零售的价格体系彻底散架。

三斧子下去，烟酒店从印钞机，变成了烫手山芋。

要么换个活法，要么换个老板

行业不会死，死的只是某一批从业者。

中国酒类流通协会在2024年的行业报告里点得很明白：传统夫妻店式的烟酒店正在加速出清，取而代之的是两条新路。

一条叫连锁化，华致酒行、1919、酒便利这些连锁品牌靠集中采购、数字化管理、品牌信任，用规模优势把成本压到最低。另一条叫体验化，部分活下来的独立小店转头去做圈层生意：老酒收藏、品鉴会、企业定制、私人窖藏，靠的是专业度和服务，赚的是溢价。

夹在中间最难受的，是那些既上不了规模、又懒得做精细化运营的夫妻老婆店。这些店过去靠信息差吃饭，等到那堵信息差的墙被一脚踹倒，裸泳的人就再也藏不住了。

其实这不是烟酒店一家的命数。从录像厅到网吧，从电话亭到报刊亭，从打字复印社到BP机维修点，每一轮时代换牌的逻辑都一样：不是生意不好做了，是你做生意的那个时代过去了。当年开烟酒店的老板们，赚的从来不是自己有多聪明的钱，是赶上风口的钱。风停了，没翅膀的人自然就落地了。

杭州建国北路那家贴了"转让"红纸的烟酒店，最终还是关门了。玻璃柜清空那天，隔壁便利店的老板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他叼着烟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以前这条街上烟酒店比便利店还多，现在想买包烟，得走好远。旁边有人接了一句：时代变了呗。

便利店老板没接话，把烟头按灭，转身回去理货了。

他大概也没想到，下一个被时代拍在沙滩上的，说不定就排在他自己门口。

参考资料

《中国酒类流通行业发展报告》，中国酒类流通协会

《中央八项规定精神执行情况专题报道》，中国纪检监察报

《烟草专卖零售许可证管理现状及改革方向》，国家烟草专卖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