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21世纪经济报道

林伯强（厦门大学管理学院讲席教授，中国能源政策研究院院长）

近日，阿联酋宣布退出石油输出国组织欧佩克（OPEC）及“欧佩克+”（OPEC+），引发全球能源市场震动。作为OPEC的重要成员之一，阿联酋的这一决定不仅关乎其自身能源利益，也可能对全球能源秩序产生深远影响。此次退出并非一时冲动，而是多重因素交织作用的结果。

第一，阿联酋谋求产能扩张的计划与OPEC的配额约束之间存在矛盾。近年来，阿联酋持续投入巨资提升石油产能。2025年11月，阿联酋国有能源巨头阿布扎比国家石油公司（ADNOC）发布规划，将在2026至2030年投入1500亿美元，用于维持现有业务、推动业务增长并满足全球能源需求。但OPEC的减产配额长期将其产量限制在一定水平之内。当前国际油价处于相对高位，OPEC控量稳价的政策取向与阿联酋放量增收的诉求之间形成直接冲突。对阿联酋而言，继续接受配额约束意味着放弃可观的出口收益。

第二，海湾地区地缘政治格局正发生调整。近年来，海湾地区安全架构发生深刻变化，阿联酋原有的能源和安全合作模式有所弱化。退出OPEC后，阿联酋在产量安排和出口策略上将拥有更大自主空间，也可以在条件允许时，与印度等主要买家建立更为灵活的双边供应关系。

第三，地缘政治冲突和能源低碳转型共同改变了阿联酋的战略考量。近期霍尔木兹海峡局势加剧了全球能源供应风险，也促使各国重新审视能源安全战略，加快以风电、光伏为代表的本地化能源体系建设。中国为全球提供了经济可行、技术成熟的风电、光伏、储能和电动汽车发展路径。国际能源机构预计，全球石油需求将在未来数年内进入平台期，需求增速将有所放缓。阿联酋的退出策略也可能是想利用当前高油价窗口尽快变现石油资源，同时将收入投入新能源和人工智能等未来产业，推动经济结构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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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联酋退出OPEC对全球能源格局的影响是多方面的。

第一，OPEC的运作基础在于成员国的集体行动。OPEC及OPEC+通过产量配额和减产安排，将油价维持在相对高位，从而实现共同利益最大化。阿联酋的退出释放出核心成员团结受损的信号，也提供了一个可供参照的样本。如果阿联酋在退出后成功实现产能扩张并获得更高收益，其他成员国可能重新评估留在OPEC内的价值。事实上，OPEC内部对配额分配不满的成员国不在少数。部分国家长期认为自身配额过低，或因财政压力希望增加产量。此前，这些国家未选择退出，主要是因为退出后的前景尚不明朗。但若阿联酋退出后经营状况改善，这种观望心态将被打破。一旦更多成员国选择退出并增产，留下的国家既要承担减产成本，又要面对退出国的竞争压力。阿联酋退出OPEC从而获益的逻辑一旦扩散，OPEC的集体行动机制将面临失效风险。

第二，中长期来看，全球石油供应格局可能趋于宽松。阿联酋退出后，将不再受配额约束，其国有能源巨头阿布扎比国家石油公司已宣布大规模扩张计划，目标在未来数年内大幅提升产能。由于其桶油成本极低，这一目标虽仍取决于投资执行进度、技术产能释放和全球市场需求等多重因素，但其实现概率相对较高，也将使阿联酋在全球石油供应体系中发挥更重要的作用。此外，霍尔木兹海峡一旦恢复正常通行，此前受压制的产能释放将进一步增加全球供应。

油价走势方面，若OPEC最终因阿联酋退出而出现协调失灵，全球油价将更多由市场供需决定，而非组织协调。中长期看，供应增加虽然可能压低油价中枢，但缺少统一协调机制则将导致价格波动加剧，市场大涨大跌的频率可能上升。石油定价权也将发生转移。长期以来，全球油价主要受到OPEC产量协调机制的影响。若该组织内部协调失效，石油定价将从组织主导转向市场竞争。这意味着，油价波动可能更为剧烈，期货市场、大型石油贸易商和主要消费国在价格形成中的影响力可能上升，产油国也需要更多通过双边谈判来维护自身利益。

第三，海湾国家内部关系将受到深远影响。沙特与阿联酋关系的微妙变化值得关注。沙特长期试图主导海湾事务，而阿联酋则希望保持更大的自主性。退出OPEC，实质上是阿联酋对沙特主导的海湾能源政策的一种回应。在经济利益层面，各自为政的趋势已然形成。科威特、阿曼等国的态度同样值得观察。这些国家也有自身的利益诉求。若阿联酋的退出被证明是成功的，它们可能重新评估留在组织内的价值。由此，海湾合作委员会面临分化压力。长期以来，该组织是海湾国家协调经济与安全政策的重要平台。但若能源合作机制因成员国各自为政而削弱，海湾合作委员会的功能将大打折扣。

长期来看，海湾地区能源合作机制可能面临重大调整，地区一体化进程可能受挫，地区安全格局的不确定性增加。在经济利益分化的情况下，海湾国家在安全合作上能维持多大程度的紧密性，仍是一个未知数。若能源合作机制持续弱化，地区安全架构也可能随之调整。

综合来看，阿联酋退出OPEC并非孤立事件，而是全球能源秩序和能源发展深刻变革的一个重要节点，这一决定将对OPEC机制的持续运作产生重要影响。OPEC的集体行动机制面临失效风险，全球石油定价权也可能发生转移，海湾地区能源合作机制可能面临重大调整。全球能源市场正步入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