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日,一个足以写进中国理财史的数字出现了。天弘余额宝七日年化收益率报出0.999%,正式跌破1%这道心理防线,万份收益仅剩0.2431元。你手里攥着一万块钱放在余额宝里,一天到手两毛四。这笔钱买不了一瓶矿泉水,也打不了一个共享单车的起步价。近八亿人的零钱罐子,正在经历一次前所未有的"缩水"。
这款基金到底有多"国民"?2025年基金年报显示,天弘余额宝用户数近7.89亿,平均每户持有基金份额近970份,个人投资者持有了近100%的基金份额。它也是市场上体量最庞大的一只公募基金,最新规模为7081.52亿元。几乎每两个中国人里就有一个是它的持有者。收益率每跳动0.01个百分点,波及的人群比任何一场经济政策都要广。
把日历翻回十三年前。2013年夏天余额宝刚出生的时候,简直像一枚投进池塘的深水炸弹。2014年初余额宝曾创下超过6.7%的七日年化收益率高点,存一万块一天能拿一块六毛多。当年多少人跑去银行网点排队取存款,转头就塞进了支付宝。那是一代人对"理财"概念的启蒙——原来钱不是只能躺在银行里吃活期。
从那以后,这条收益率曲线就像滑雪场的下坡赛道,基本没怎么回过头。2020年4月收益率首度跌破2%;2022年11月又失守1.5%关口;如今进入了不足1%的"0时代"。从6.7%到0.999%,跌掉超过八成五。这种近乎单向的下行,不是某一天突然塌方的,而是一根十几年的长线缓慢弯下去的弧。
问题来了:到底是谁在按着余额宝的收益率往下摁?
余额宝这玩意儿不是银行存折,它的本质是一只货币市场基金。基金经理拿着用户的钱去买短期国债、同业存单、银行协议存款这些几乎没有违约风险的资产。其收益率"破1"并非偶然,核心原因是广谱利率不断下行,货币基金资产久期较短,到期重新配置后的收益率下行传导至投资者端。你可以把余额宝想象成一个水池——上游水龙头的水量(底层资产收益)决定了池子里能蓄多少水(用户到手收益),上游水量小了,下面自然干。
上游的水量为什么小了?因为2025年以来,货币政策的松绑力度在持续加码。2025年5月,央行宣布从5月8日起将公开市场7天期逆回购操作利率由1.50%调整为1.40%,同时从5月15日起下调金融机构存款准备金率0.5个百分点。这组"降息+降准"的组合拳直接把政策利率推到了历史低位。到了2026年初,1月15日央行副行长邹澜进一步宣布下调各类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利率0.25个百分点,各类再贷款一年期利率从1.5%降至1.25%,同时释放出"降准降息还有一定空间"的信号。宽松还没到头。
光靠降息还不够,监管层在2026年春天又打出了一张精准的牌。2026年3月,市场利率定价自律机制进一步加强管理——要求银行将高于7天期逆回购政策利率1.4%的同业活期存款规模在季度末占比压降到10%至20%以内。这条规定的杀伤力在哪儿?过去有些银行为了抢非银机构的资金,开出远高于政策利率的存款价格,货币基金也因此能从中套到一些利差。据测算,高于政策利率的同业活期存款规模一度达到16万亿元,占同业活期存款比例高达83%。这条套利通道正在被一寸一寸地封堵。
从底层资产的行情看,余额宝的"弹药库"已经被压到极限。截至2026年4月末,6个月期国债收益率跌破1.11%,AAA级1个月期同业存单收益率也降至1.45%以下,全都趴在地板上。国有大行一年期定期存款利率已经跌破1%,工商银行、农业银行等四大行的1个月和3个月大额存单利率降到了0.9%。以前银行愿意给余额宝开出2%甚至更高的存款利率,现在这种好日子一去不返了。
有人会想,这是不是余额宝自己出了什么问题?不是。整个行业已经进入了"微利生存"的新阶段。截至5月2日,全市场351只货币基金中已有107只七日年化收益率不足1%,占比30.48%,而2025年末这一比例仅约15.52%。不到半年时间,低于1%的货基占比翻了一倍。腾讯理财通上跌破1%的货基也超过了13只。微信零钱通、天天基金、各银行平台上的同类产品全在往下掉。
余额宝还有一个独特的痛点:它太大了。七千多亿元的规模,在全市场公募基金中遥遥领先。有基金经理直言,在资金面持续宽松的背景下,高收益的短期资产极为稀缺,新增配置资产的收益持续走低,整体收益率难以止跌。一百亿的资金池找项目和七千亿的资金池找项目,难度不可同日而语。这就好比全村人去一条小河里捞鱼,人少的时候每人还能捞一桶,人一多,水都被搅浑了,鱼更少了。
吊诡的是,收益率都跌成这样了,钱还在往货币基金里涌。公募一季报数据显示,货币基金单季规模大增6067亿元,截至一季度末总规模达到15.58万亿元,历史性突破15万亿元大关。为什么?不是大家不嫌少,而是其他地方更让人不放心。股市波动大、银行理财净值化后不再保本、房地产市场还在调整期——资金需要一个虽然收益低但绝对安全、随时可以取的停靠站。余额宝刚好满足了这个需求。
这种"越不赚钱越多人买"的现象,在经济学上叫"安全资产溢价"——当不确定性增加时,人们宁可接受极低的回报,也要确保本金万无一失。2026年一季度全国CPI平均同比上涨0.9%,物价虽然温和回升但依旧不高。在物价低迷、实体投资回报率下行的大背景下,普通人的风险偏好自然收缩。存在余额宝里的钱买不了几个利息,但也不会亏,这就够了。
这让我想到日本的经验。日本自1990年代泡沫破裂后长期陷入低利率甚至负利率环境,居民财富配置经历了从保守储蓄向逐步接受风险资产的深刻演变。但这个"接受"过程极为漫长和痛苦。在零利率影响下,定期存款吸引力减弱,日本居民的活期存款占总存款比例从2000年的29.5%升到了2010年的46.2%——大量资金无处可去,就这么趴在账户里不动。日本人等了差不多三十年才从这个泥潭里爬出来。中国跟日本不一样,经济体量、政策腾挪空间和人口结构都有本质差别,但利率持续下行时期普通人那种"钱放哪儿都不踏实"的焦虑感,是相通的。
那余额宝的收益还能回来吗?我直接亮观点:短期内基本不可能。2026年央行工作会议明确定调,继续实施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灵活高效运用降准降息等多种货币政策工具,保持流动性充裕。从政策利率来看,当前法定存款准备金率平均为6.3%,降准仍有空间;从外部约束看,人民币汇率相对稳定,不构成太强约束;内部来看,银行净息差已企稳在1.42%,这些条件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利率还有继续下探的余地。
多家机构预判,在货币政策未出现明显转向的背景下,货币基金收益率可能长期在1%以下徘徊,极端情况下或下探至0.5%左右。换个说法,你今天存一万块在余额宝一天赚两毛四,以后搞不好只剩一毛二。这不是吓人,而是政策利率如果再降一轮,收益率跟着被拽下去是板上钉钉的事。
面对这种局面,我觉得有几个判断值得认真对待。第一,余额宝不会消亡,但它的角色在转变。货币基金正式回归流动性管理本源,更多成为资金的"中转站"和"避风港"。你把它当钱包用而不是当理财工具用,心态就对了。事实上,余额宝平台上有52只货币基金,大部分收益率仍在1%以上,投资者可以自行转换收益更高的货币基金,做一些精细化操作还是能挤出些许收益差的。
第二,对三个月以上不用的闲钱,盲目堆在货基里是一种隐性浪费。市场上已经有一些替代选择:比如银行的"活期+"产品七日年化收益可达1.5%至2.9%不等;国债逆回购日常年化利率在1.5%至2.5%之间,在月末季末节假日前可冲到3%至5%。短债基金、同业存单指数基金也是近两年资金搬家的主要去向。当然,这些产品不像余额宝那样毫无波动,需要投入精力去了解。"不动脑子就能赚"的阶段,已经实实在在地过去了。
第三,也是我最想说的——余额宝收益率破1%不仅仅是一个金融产品的数据变化,它折射出的是整个中国经济增长模式的换挡。十年前,GDP两位数增长,企业愿意出5%、6%的利率借钱扩产,银行有钱赚就愿意给货基开出高价。如今经济增速从高速切换到中高速,房地产这个过去最大的信贷吸收器进入长周期调整,社会总体的资金回报率在系统性下行。央行也首次明确提出"促进社会综合融资成本低位运行",用词从之前的"稳中有降"变成了"低位运行"——这四个字等于告诉你,低利率不是过渡状态,是常态。
从更宽的视角来看,2025年初中美贸易摩擦再度升温,外部不确定性陡增,国内"稳增长"的压力进一步加大,宽松的货币政策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持续加码的。会议表述也从"适时降准降息"调整为"灵活高效运用降准降息",意味着工具箱随时准备打开,但出手节奏会更讲究时机。在外贸承压、内需待振的格局下,低利率作为一种经济"止痛药",短期内不可能被撤掉。
文章写到最后,回到标题的那个问号——闲钱躺赚的时代结束了吗?我认为,如果把"躺赚"定义为"不费任何心思、不承担任何波动、把钱一放就能稳稳吃息",那这个时代确实正在谢幕。从6.7%到0.999%,十三年走完了一条漫长的下坡路。但钱不会蒸发,它只是在寻找新的出口。7.89亿用户、七千多亿的规模,让余额宝的每一次收益率波动都牵动整个社会的情绪。对这近八亿人来说,真正需要改变的也许不是存钱的地方,而是对待钱的方式——学会分层管理、学会承受一点波动、学会在安全性与收益性之间做出更精细的取舍。这才是低利率时代里,普通人能拿出的最务实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