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财经全媒体集团投资快报记者 茅宁

2025年，白酒行业在周期性与结构性叠加的深度调整中艰难前行。笼罩在库存高企、价格倒挂与需求疲软的阴云之下，行业上市公司业绩“跌声一片”。在这片萧瑟之中，如何回馈投资者，成为检验企业成色与掌舵者诚信的试金石。有公司选择坚守高比例分红，以真金白银彰显担当；也有公司则急忙修改此前的慷慨承诺，引发市场剧烈震荡。

从分红总金额上看，贵州茅台（600519.SH）以拟合计派现约350亿元的年度分红方案，再次定义了行业“天花板”，其一家公司的分红规模，碾压了行业其他所有公司之和。从分红的同比变化来看，山西汾酒（600809.SH）表现亮眼，拟合计派发约80亿元，较上年同期激增近37亿元。与之形成残酷对比的是洋河股份（002304.SZ），其拟分红金额约22.14亿元，较上年的70亿元锐减约47.86亿元，成为分红下滑幅度最大的公司。

洋河股份的分红何以呈现“断崖式”下跌？追根溯源，公司在今年初对分红承诺规划进行了一次“技术性修订”：一方面，将现金分红比例提升至“不低于归母净利润的100%”，看似是“全额分红”的诚意升级；另一方面，却不动声色地取消了“每年分红金额不低于70亿元”的保底承诺。这手精巧的“腾挪”，使得表面上的分红比例激增，实际落地分红总额却从70亿元下滑至约22亿元，缩水幅度超过68%，令市场一片哗然。

值得玩味的是，贵州茅台和洋河股份在去年经历了“换帅”：2025年10月，原贵州省能源局局长陈华空降贵州茅台，成为这家白酒行业龙头的五年内第四任董事长；更早的7月，47岁的顾宇接棒张联东，出任曾位居行业“探花”、近两年已被挤到行业第5位的洋河股份的掌舵者。新帅履新，两家公司在分红承诺上的路径选择，折射出来的是截然不同的治理哲学。

16家公司2025年度合计分红约674亿元，茅台占比超50%

据同花顺iFinD数据统计，白酒行业21家A股上市公司中，有16家推出了2025年度现金分红预案，合计拟派发现金红利674.11亿元。在这场年度回馈的盛宴中，贵州茅台一家便拟分红约350.33亿元，单枪匹马占据了全行业分红总额的半壁江山。

根据贵州茅台2025年年度报告，公司拟向全体股东每股派发现金红利27.993元（含税），以此计算，合计拟派发现金红利约350.33亿元（含税）。在其他15家分红的公司中，除了高端白酒的另一极——五粮液（000858.SZ），其余公司拟派发的现金红利均在百亿元以下。

具体来看，五粮液年报显示，公司拟以38.82亿股为基数，向全体股东每10股派发现金红利25.78元（含税），合计派现金额达100.07亿元（含税）。山西汾酒和泸州老窖（000568.SZ）的拟分红金额也位居前列，分别达到80.03亿元（含税）和65.02亿元（含税）。这三家公司与贵州茅台一起，分别构成了白酒行业分红的第一、第二梯队。

尤为值得一提的是，贵州茅台在2025年交出了其上市以来极为罕见的“成绩单”。年报显示，公司实现营业收入1688.38亿元，同比下降1.21%；归母净利润为823.20亿元，同比下滑4.53%。这看似微弱的降幅，却是公司自2001年登陆A股市场以来，首次出现年度营收与归母净利润的“双降”，打破了其持续20余年“年年正增长”的行业神话。

然而，净利润的微降并未动摇贵州茅台回馈股东的决心，分红反而创下新高。据统计，此次年度拟派发现金红利，叠加已于年中实施的中期分红300亿元，贵州茅台2025年全年预计派发现金红利总额高达650.33亿元，占当年归母净利润的79%。这一分红比例较上一年度逆势提升了4个百分点，并已连续两年扎实履行“分红比例不低于当年归母净利润75%”承诺，向市场传递了极强的财务自信和股东友好信号。

洋河股份“撤约”，分红同比少了47.86亿元

与贵州茅台的“稳”和山西汾酒的“增”相比，洋河股份分红“断崖式”的“减”，成为2025年报季最刺眼的焦点。相较于2024年同期，山西汾酒是除贵州茅台外，为数不多拟派发现金红利同比有明显增长的公司。根据其4月22日晚间披露的年报，山西汾酒拟向全体股东每10股派发65.6元现金股利（含税），合计分红金额达到80.03亿元（含税）。

与贵州茅台“双降”不同，山西汾酒在2025年交出了白酒行业堪称“最强”的成绩单：实现营业收入387.18亿元，同比增长7.52%；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122.46亿元，同比微增0.03%。在行业普遍负增长的背景下，山西汾酒是2025年唯一一家实现营收与净利润“双增长”的白酒A股上市企业。

派发现金红利减少的公司中，洋河股份成为最“显眼”的那一个。据洋河股份年报，公司拟向全体股东每10股派发现金红利14.70元（含税），以公司总股本150644.5074万股计算，分红金额约22.14亿元。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公司在2024年实际分红高达70亿元，两者之间形成了47.86亿元的巨额落差，缩水幅度超过68%。

这分红“断崖式”下跌的背后，源于一场“撤约”操作。事情要追溯到2024年8月，彼时洋河股份发布了《关于现金分红回报规划（2024年度-2026年度）的公告》，公开承诺2024年度-2026年度，公司每年度的现金分红“不低于70亿元（含税）”。这一掷地有声的承诺，一度被广大投资者，尤其是追求稳定回报的机构资金和高净值个人投资者，视为长期持有的“定心丸”。

2024年，洋河股份实现归母净利润66.73亿元，同比下降33.37%，已跌破70亿元的承诺分红线。但为了严格兑现承诺，公司当年动用了历史累积的未分配利润来补足缺口，守住了信用底线。然而，进入2025年，情势急转直下。今年1月，洋河股份在发布年度业绩预告的同一天，突然宣布修订2025—2027年度分红规划。新规划巧妙地将现金分红比例从“不低于净利润的70%”猛增至“不低于100%”，但同时，悄无声息地删除了“每年分红金额不低于70亿元”这一核心保底条款。

表面上看，“不低于归母净利润的100%”是一种极其慷慨甚至狂热的表态，似乎要将全部利润回馈股东。但以公司2025年惨淡的净利润仅22.06亿元为基数计算，新规下的分红金额也只有22亿元左右，与此前“70亿元”的硬承诺相比，骤降近48亿元。“分红比例与保底金额”的双重保障机制，被实质性地替换为“单一挂钩当年净利润”的弹性条款。这无疑令那些基于确定性高股息回报而进行资产配置的机构资金与信赖公司公开声明的中小股民措手不及，信心遭受重创。

钱比诚信更重要？

洋河股份修改分红规划的公告，犹如一枚投向本已脆弱市场的深水炸弹，瞬间在资本市场引发剧烈反应，投资者“用脚投票”。1月26日，即公告发布后的首个交易日，洋河股份股价遭遇大举抛售，当日放量暴跌9.85%，市值蒸发约92.77亿元；次日，股价再度重挫3.62%。仅仅两个交易日，累计跌幅便超过13%。

截至4月30日收盘，自分红承诺宣告“撤回”以来，洋河股份股价累计跌幅已超过21%。最新市值已萎缩至不足750亿元，大量财富化为乌有。相关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末，洋河股份的股东户数高达16万户；其中，不乏因笃信公司“70亿元保底分红”的公开承诺而配置的长期价值投资者。

一时间，愤怒与失望的情绪在互动平台和股吧中弥漫。投资者纷纷发出质问：“如果上市公司已披露的重大公告可以凭借一纸修订就丧失所有法律效力，那么A股市场的诚信基础何在？以后是否任何上市公司都可以轻易违反公告承诺？”“信誉没了，客户和股东还能不能信赖你？”“原本指望着长期持有洋河股份，看中的就是高分红，不在意短期涨跌。现在这个愿望也落空了。”

投资者的怒火，并非仅仅停留在网络上的声讨。据媒体报道，已有投资者向证监会发出关于洋河股份取消70亿元分红规划“违法违规”的举报信。有投资者担忧，公司可能面临股东诉讼风险。这一担忧并非空穴来风。2025年4月，上海金融法院对金力泰增持承诺违约案作出判决，确立了上市公司公开承诺具有法律约束力的重要判例——公开承诺涵盖分红承诺等多种类型，“一旦作出，具有法律约束力”。

“洋河股份此次‘技术性撤回’承诺，可能是在其高管权衡之后，认为留住现金比维护诚信更重要吧。”一位接受记者采访的资深业内人士评论道。他进一步指出，洋河股份并非外界所想的“无钱可分”：截至今年3月底，公司资产负债率仅有18%，财务结构极其稳健，账上没有一分钱有息负债，账面现金资产高达129.544亿元，交易性金融资产也达93.62亿元。如此宽裕的家底，完全有能力从容覆盖2025、2026两年合计140亿元的分红承诺。“真正的问题不在于‘能不能分’，而在于‘肯不肯分’”。

有专家在评论此事时指出，白酒行业已彻底进入残酷的存量博弈阶段，企业分化加剧，马太效应凸显。能够在复杂环境中最终赢得投资者宝贵信任的，一定是那些兼具卓越战略定力与厚重诚信底色的品牌。当整个白酒行业逐步从过去高速增长的幻梦中惊醒，上市公司最终的比拼，已不再局限于品牌、渠道深度和产品矩阵，更在于那份能否“说到做到”、恪守契约精神的企业底色。

记者关注到，在白酒行业周期性波动等复杂因素的冲击下，2025年绝大多数白酒上市公司业绩普遍承压，不少公司营收、净利润均出现了下滑甚至较大幅度下滑。然而，除了洋河股份，其他头部公司的分红承诺并未因此“走样变形”。五粮液2025年度累计现金分红总额约200.14亿元，股利支付率高达约223.51%，大比例动用了未分配利润，不折不扣地兑现了其“单年分红金额不低于200亿元”的庄严承诺。泸州老窖也计划全年分红金额不低于85亿元……

富有戏剧性的是，分红创历史新高的贵州茅台和因“撤约”而陷入诚信风暴的洋河股份，均在去年更换了掌舵人：2025年10月，陈华空降茅台；更早前的7月，顾宇入主洋河。陈华掌舵下的贵州茅台，交出了823亿元净利的成绩单，并以全年现金分红突破650亿元的诚意，捍卫了“股王”的契约精神与市场地位；而顾宇挂帅的洋河股份，却以净利骤降近七成的惨淡数据为背景，宣告撤回70亿元年度保底分红的神圣承诺。前者以雷霆手腕和真金白银，兑现了对市场的诺言；后者则在16万股东心中划下一道 “信任缺口”。

“诚信是基石，是无论如何跌宕起伏都不应被丢弃的最后底牌。”业内人士指出，白酒业深度调整期的“分红承诺”博弈，这不仅是两家企业发展的分水岭，更是给整个中国资本市场上了一堂关于“契约精神”的公开课——对于上市公司而言，诚信究竟有多重要？这个问题，需要洋河股份高层在未来用行动给出弥补的答案，也同样需要整个白酒行业在深度调整期中，用实际行动去共同求索与作答。

（编辑：莫丽娟 作者：茅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