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春天,日本在稀土领域的一系列动作引发关注。
首先是2月中旬,日本探测船“地球”号在距东京约两千公里的南鸟岛海域,从5700米深的海底成功采集了富含稀土的深海沉积物样本。随后在3月中旬,日本能源金属矿物资源机构(JOGMEC)与双日商社联合澳大利亚稀土巨头莱纳斯(Lynas),将供应合同续签至2038年,同时与巴西签署了共同开发备忘录。
这些消息在日本国内引起了积极反响。首相高市早苗的表态被解读为向国际社会释放信号:日本在稀土供应链上正寻求更多元化的路径。
然而,审视日本这一系列布局,可以发现这是一场成本高昂、周期漫长的战略调整。而另一边,是中国经过数十年构建的完整稀土工业体系。
供应链焦虑:日本稀土战略的驱动因素
日本的稀土战略调整有其现实背景。
数据表明,目前全球约90%以上的稀土精炼产能集中在中国。从矿石开采、分离提纯到下游磁性材料制造,中国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链闭环。对于稀土资源匮乏的日本而言,这种依赖格局构成了战略上的不安全感。
2025年以来,随着中美贸易摩擦的持续,中国对部分两用物项实施出口管制。虽然稀土出口并未完全中断,但这种政策不确定性促使日本加速供应链多元化布局。
2026年,日本正从三个方向推进稀土供应体系建设:
第一,通过国际合作拓展资源来源。
在澳大利亚,JOGMEC与双日主导的“日澳稀土公司”(JARE)将轻稀土年供应量锁定在7200吨直至2038年。值得注意的是,协议中包含“最低价格保证机制”(每公斤110美元),为澳大利亚矿商提供了稳定的市场预期。针对中国占优势的重稀土(镝、铽),协议承诺向日方供应最多75%的产量。在巴西,美日资本已进入戈亚斯州储量达2100万吨的稀土矿区,在资源端进行战略性布局。
第二,通过技术研发降低稀土依赖。
Proterial(原日立金属)于2025年宣布开发出无需重稀土的电动车磁铁技术。通过晶粒边界控制技术,在不添加镝和铽的情况下仍能保持耐高温性能。与此同时,Astemo公司也在推进完全不使用稀土的铁氧体马达研发。这些技术路径试图从需求端减少对特定稀土元素的依赖。
第三,通过“城市矿山”实现资源循环。
日本环境省已投入约60亿日元预算,专项补贴从废弃电动车电机中回收稀土的项目。这种“城市矿山”战略将报废电子产品视为可循环的战略资源。
这三条路径的并行推进,显示出日本在稀土供应安全上的系统性布局。
深海稀土:象征意义与现实门槛
备受关注的南鸟岛深海稀土项目,其实质性进展面临多重挑战。
第一层门槛是开采深度。5700米深海目前仍属于人类工业开发的极限区域。水压、设备、输送等技术难题的解决,需要长期、高额的研发投入。
第二层门槛是经济成本。据日本经济产业省此前的估算,深海稀土在未形成规模效应前,开采成本可能高达每公斤50至150美元。而中国依托成熟的工艺和规模效应,长期将同类产品价格维持在更具竞争力的水平。
第三层门槛是精炼能力。稀土的价值不在于原矿,而在于分离提纯后的单一氧化物。这一技术体系以中国科学家徐光宪院士开创的串级萃取理论为基础,经过数十年迭代,形成了全球领先的工艺积累。日本目前缺乏成规模的稀土分离和金属加工能力。即使获得原矿,也难以独立完成后续加工。
第四层门槛是环境约束。稀土精炼伴随的放射性废渣和化学污染物处理,在日本国内面临严格的环境法规和社会阻力。
第五层门槛是时间周期。按计划,日本2027年启动试验性开采,初期日采集目标仅为350吨。要达到经济可行的商业规模,可能需要十年以上的技术积累。
因此,深海稀土项目的战略宣示意义,目前仍大于实质性突破。
历史参照:“松根油”现象与认知偏差
这种以“宣布即突破”为特征的叙事方式,在日本并非首次出现。
二战末期,由于海上运输中断导致石油匮乏,日本军部曾发起“松根油增产运动”,号召全民采挖松树根提取航空燃油。当时官方公告声称技术已获突破,可事实上松根油的辛烷值远低于航空燃油标准,直至战败也未能实际应用。
当前关于“深海稀土泥”的部分舆论,呈现出类似的特征。在日本主流媒体和社交平台上,出现了“摆脱对华依赖”、“日本掌握王牌”等表述。这种集体认知倾向,在学术上可称为“信息茧房”效应——即对自身战略能力的过度乐观与对对手实力的低估。
中国稀土产业的基础:链条、技术与生态
中国在稀土领域的产业地位,建立在三个相互支撑的维度之上:
一是全产业链整合。从采矿、分离、金属冶炼到永磁材料、抛光粉等下游产品,中国形成了全球唯一的完整产业生态。
二是技术积累形成的成本优势。数十年迭代优化的串级萃取技术,使中国在分离纯度与生产成本上保持显著优势。任何试图重构稀土供应链的经济体,都需要面对巨大的时间成本和资金投入。
三是产业协同能力。中国稀土企业与下游新能源、军工等行业的紧密配合,能够根据客户需求灵活调整产品配方。这种“贴身服务”是地理距离遥远的贸易商难以替代的。
日本在澳大利亚和巴西的资源端布局,属于供应链“战术性”分散风险。但在精炼和材料加工环节,要撼动中国的产业地位,目前仍面临财力、技术、环境容量的三重约束。
“最低价格保证机制”(每公斤110美元)的设置,从另一个侧面反映出市场机制的局限——没有行政力量的干预,私人资本缺乏意愿投资稀土领域与中国进行市场竞争。
南鸟岛的深海沉积物、澳大利亚的稀土矿、实验室里的替代材料,共同构成了日本寻求稀土供应多元化的努力轨迹。
这些行动表明,日本正以相当的战略决心和成本投入,试图降低对单一供应源的依赖。但从深海开采到高纯度氧化物的产业跃迁,中间不仅隔着物理距离,更横亘着中国数十年积累的工业体系和技术壁垒。
目前的数据显示,中国仍然承担着全球90%以上的稀土精炼任务。只要这一结构没有根本性变化,所谓“摆脱依赖”在现阶段更多是一种战略姿态和心理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