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子,过得真像这锅里的糙米粥,怎么熬都不见粘稠。
我是陈秀,村里人都叫我秀儿。嫁到王家这三年,我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不为别的,就因为我是个二婚头。
三年前,我头婚那个男人喝酒掉进冰窟窿里没了,丢下我和两岁的儿子。后来经人介绍,我嫁给了邻村的建国。建国这人闷,半天憋不出一句话,但人老实,对我儿子也好。
可我那个婆婆,却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
“秀儿,那锅刷干净没?别整天跟个丢了魂似的。”
婆婆撩开里屋的布帘子走了出来,她穿着那件深紫色的斜襟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手里还捏着一把南瓜子,一边嗑一边拿眼角斜我。
我没吭声,低头继续刷锅。
“说你呢,聋了?”婆婆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当初建国非要娶你,我就说,一个二手的,还带着个拖油瓶,进咱家门那就是触霉头。你瞅瞅,这几年咱家这地里收成,一年不如一年。”
这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建国在屋里吭哧了一句:“妈,那收成那是天旱,关秀儿啥事?”
“你闭嘴!你个没出息的东西,就显着你心疼媳妇了?”婆婆把手里的瓜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尖得刺耳,“我就看不惯她那副狐媚子样,生个儿子也不随咱家姓,天天吃咱家的、住咱家的,还敢跟我甩脸子?”
我把抹布往水盆里重重一扔,溅起的水花湿了我的衣襟。我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水,看着她。
其实,婆婆一直有个心病。她最疼建国,可建国年轻时在矿场出过意外,腰上受过重伤。村里背地里都有传言,说建国可能这辈子都没后了。
当初建国非要娶我,不仅是因为我干活利索,更是因为我带了个现成的儿子。那时候婆婆虽然不情愿,但为了让建国“后继有人”,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可进门后,她就把这股怨气全撒在了我身上。
那天,我正给孩子缝补棉裤。孩子淘气,把裤裆撕了个大口子。婆婆从院子里进来,手里拎着个空篮子,看样子是去邻居家显摆没显摆成,憋了一肚子气。
她走到我跟前,一脚踢开孩子的小板凳,孩子吓得“哇”一声就哭了。
“哭什么哭!丧门星!”婆婆冲着孩子吼道。
我赶紧把孩子搂在怀里,心里那股火再也压不住了:“妈,你有气冲我撒,别吓着孩子。”
“我冲你撒?你算个什么东西?”婆婆指着我的鼻子,吐沫星子乱飞,“一个被人穿剩下的二手货,能进我老王家的门,那是你上辈子烧了高香。你还敢顶嘴?你要是真有本事,你再给建国生个亲生的啊!生不出来,就守着你这个拖油瓶给我滚!”
她越骂越难听,什么“烂货”、“破鞋”,那些腌臜词儿像冰雹一样砸在我头上。
建国站在一旁,搓着手,急得满头大汗:“妈,你别说了,秀儿够不容易了……”
“你给我滚一边去!”婆婆一把推开建国,盯着我冷笑,“秀儿,我告诉你,别以为你在这个家里站稳了脚跟。这孙子只要不姓王,他在我眼里就是个外人,你也就是个借宿的二手货!”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一阵荒唐。
我想起半年前,我和建国去县里医院复查他的腰伤。建国瞒着所有人,偷偷做了一个检查。那报告单是我去取的,医生的话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陈秀同志,你爱人这个情况……基本上没有生育能力了。”
那一刻,我没敢告诉建国,我怕他那点自尊心彻底碎了。我把报告单藏在了压箱底的红布包里,想着这辈子就守着建国过日子,把我的孩子当成他的亲生骨肉疼。
可现在,看着婆婆这张刻薄的嘴脸,我突然不想忍了。
我安抚好孩子,缓缓站起身,直视着婆婆的眼睛。我没喊也没闹,反而笑了。
“你笑什么?疯了你?”婆婆被我笑得有些发毛。
我凑近她的耳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妈,你一口一个二手货,一口一个外人。你口口声声说我带的孩子不是王家的种,那要是建国这辈子都生不出来呢?”
婆婆的脸色僵住了:“你瞎说什么?”
“我没瞎说。”我依然笑着,可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建国的报告单就在我屋里的红包袱底下压着呢。他这辈子都没法有自己的孩子了。你现在嫌弃我这个孙子是外人,行啊,那等你老了,等建国也老了,你猜猜,谁还会给你端屎端尿?谁还会给老王家续上这柱香?”
婆婆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精气神。她张了张嘴,手里那把瓜子“哗啦”一声全掉在了地上。
“你……你胡说……”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胡说?你可以带建国再去县里查查。”我直起身子,声音大了一些,“妈,我陈秀是二婚不假,但我对建国是实心实意的。这孩子虽然不姓王,但他管建国叫爹,管你叫奶奶!你要是真觉得我是‘二手货’,觉得这孙子不亲,成,那我现在就带孩子走,你守着你那个亲生的、却生不出娃来的儿子过一辈子吧!”
说完,我拉起孩子就往屋里走。
建国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而婆婆,像一尊土雕似的,瘫坐在那把破旧的小竹椅上,半晌没说出一个字来。
那天晚上,家里出奇地安静。没有了婆婆的咒骂声,只有锅里冒出的热气在屋顶盘旋。
后来,婆婆再也没骂过我“二手货”。
她变得沉默了许多,有时甚至会主动给孩子塞个煮鸡蛋。她还是那个样子,穿着旧棉袄,嗑着南瓜子,但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和讨好。
我知道,她不是真的爱我,她是怕了。
这人哪,活一辈子图个啥?不就是图个老了有个依靠。
我依然每天烧火、做饭、下地。西北风还是那么冷,但我心里的那把火,却烧得比以往都要旺一些。
这世道,谁也不是谁的附属品。二婚怎么了?只要自己活得硬气,没人能把你当成“二手货”踩在脚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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