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培育出更具竞争力的独角兽企业，又怎样解决区域发展不平衡问题？今年全国两会期间，全国人大代表、清华大学新质生产力研究院院长、社会科学学院教授蔡继明聚焦加快培育独角兽企业，有诸多深层次的思考。

▲全国人大代表、清华大学新质生产力研究院院长、社会科学学院教授蔡继明

在他眼里，作为新质生产力的关键载体，独角兽企业凭借颠覆性技术与创新商业模式实现爆发式增长，正成为推动产业升级、支撑中国经济结构性转型的重要力量。

日前，蔡继明在接受红星新闻专访时，深入剖析了我国独角兽企业的发展现状与痛点，并围绕原始创新、协同生态、资本体系、区域协调等方面，给出了“十五五”期间培育独角兽企业的实操路径与未来展望。

现状：

中国独角兽企业全球第二

但创新资源过度集中于少数核心城市

根据最新的UP全球独角兽企业数据库，中国独角兽企业数量已达到578家，总估值超过17.5万亿元人民币，占全球总数的30%，在全球排名第二。特别是在先进制造和人工智能等领域的估值，中国独角兽企业更是位列全球前二。

▲广东深圳，独角兽企业影石Insta360公司总部 图据ICphoto

在蔡继明看来，独角兽企业早已深度融入大众生活，2024年市值最高的30家独角兽企业，聚集数字文娱、新零售、智能硬件、金融科技、新能源汽车、智慧物流、智慧出行、自动驾驶等赛道，与“十五五”规划重点布局的新兴产业高度吻合。

独角兽企业的发展与民营企业、数字经济形成双向赋能的良性循环。蔡继明分析指出，民营企业在数字化转型过程中广泛应用大数据、物联网、云计算等技术，大幅拓展了产业版图，为独角兽企业开辟了广阔的发展空间；数字经济的“创造性破坏”效应，更是让一批技术先进、模式创新的企业成长为独角兽。

不过，尽管中国独角兽企业发展成效显著，但蔡继明直言，当前企业发展仍存在多重短板，主要体现在四大方面：一是原始创新能力不足，基础研究存在短板，大多聚焦于应用层创新，底层核心技术突破仍有较大提升空间；二是协同创新机制不畅，存在“单打独斗”的情况，创新资源过度集中于少数核心城市，产业集群分布失衡，产学研协同机制不健全，导致成果转化效率低下；三是资本生态适配性欠佳，融资难题亟待解决，众多科技创新企业在从技术突破迈向市场规模化应用的“死亡谷”阶段，面临长期资本供给不足、融资渠道单一、产业资源对接困难等问题；四是政策支持的精准度有待提升，制度环境仍需进一步优化，以往政策存在“大水漫灌”的问题，对新能源、新材料、航空航天等重点领域硬科技独角兽的专项扶持力度不够。

其中，区域发展不平衡尤为突出。蔡继明说，2025年中国578家独角兽企业中，北京、上海、深圳、广州、杭州五城集聚超六成，中西部地区占比不足5%，还有11个省份尚无独角兽企业。根据统计数据，东部核心城市汇聚了全国超过70%的顶尖高校、80%的高端科技人才以及90%的风险投资资金。相比之下，中西部地区在科研资源、人才储备和产业链配套等方面与东部存在显著差距，特别是在高层次人才的分布上，中西部省份高层次人才数量远低于东部发达省份。

破局：

组建创新联合体

中西部城市打造独角兽创新加速器

针对独角兽企业发展痛点，蔡继明结合“十五五”规划要求，提出一系列兼具针对性与实操性的培育思考，从多方面为独角兽企业发展扫清障碍。他提出六点思考。

一是强化原创创新支持，构建产业创新闭环。蔡继明认为，破解硬科技原创能力不足的难题，关键在于推动技术研发与产业需求深度融合。他期望由独角兽企业牵头成立创新联合体，并组建高水平学术委员会，聚焦“耐心资本”培育机制、硬科技企业估值体系等基础性、战略性与前瞻性问题开展研究，汇聚高校、科研机构、上下游企业资源，扩大国家实验室、新型研发机构覆盖范围，开放共享科研资源，形成“产业需求－技术攻关－场景应用”闭环，避免创新联合体流于形式。同时布局新兴产业概念验证与中试验证平台，拓宽应用场景建设与开放范畴，推动创新链、产业链、资金链、人才链深度融合；设立专项创新基金支持基础研究，提高研发投入比重，针对性补贴企业研发，筑牢新兴产业技术根基。

▲河南郑州，超聚变总部园区景观 图据视觉中国

二是统筹区域协调发展，化解中西部创新资源匮乏的困境。在中西部区域中心城市打造独角兽创新加速器或培育基地，给予政策倾斜，依据中西部产业特性制定差异化培育策略；构建跨区域创新合作机制，推行“飞地孵化”模式，搭建创新资源共享平台，降低中西部企业创新成本。同时将硬科技投资权重纳入地方政府考核体系，在中西部布局重大科技基础设施与产业创新平台，培育特色产业集群，使中西部独角兽企业培育从“无米之炊”转变为“因地制宜”的发展模式。

三是优化资本生态体系，破解“死亡谷”融资困境。优化资本生态的关键在于加大早期及长期资本的供给力度，并完善多元化的退出机制。政府可借助引导基金撬动社会资本，针对天使投资损失提供风险补偿，同时鼓励保险资金、社保基金等长期资本进入股权投资市场，并给予相应的税收优惠；支持银行设立科技金融专营机构，开发知识产权质押、产业链融资等金融产品，支持企业发行科技创新债券、绿色债券，拓宽融资渠道。

退出机制方面，蔡继明认为，要完善并购市场机制，鼓励上市公司与成熟独角兽企业并购整合，优化科创板、创业板上市审核流程，支持企业境内外上市，提升资本“募投管退”循环效率，防止资本短期逐利催生估值泡沫。

四是建立阶梯培育制度，实现政策“精准滴灌”。蔡继明认为，应摒弃“唯估值论”，构建“种子独角兽—隐形独角兽—独角兽—超级独角兽”四级培育体系，制定差异化的培育标准与支持政策，并实施“一企一策”的精准扶持。

五是创新政策支持方式，优化制度环境与知识产权保护。强化对重点领域硬科技独角兽的精准扶持力度，增设研发补贴、场景开放、标准制定等专项政策供给。

六是构建“监管沙盒”机制。在坚守数据安全、公众权益、产业安全等底线的基础上，放宽准入门槛、简化事前审批，为企业预留试错空间。针对不同赛道及发展阶段实施差异化监管，对硬科技攻关企业适度提升包容度。

展望：

人工智能、量子计算、具身智能等前沿领域

将成为独角兽诞生核心赛道

蔡继明预判，“十五五” 期间，我国独角兽企业将迎来数量持续增长、质量显著提升、生态更加完善的发展阶段，成为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和科技自立自强的强劲支撑。

赛道布局上，人工智能、量子计算、低空经济、生物医药、新能源、具身智能、通用大模型、商业航天等前沿领域，将成为独角兽诞生的核心赛道，企业赛道结构将从模式创新主导向硬科技主导全面切换，技术原创能力、产业链支撑价值成为核心成长逻辑。

在全球创新领域，中美独角兽企业展现出“基础创新与场景落地互补”的显著特征。美国独角兽企业以底层技术见长，而中国独角兽企业则在应用场景整合方面具有明显优势。培育全球竞争力超级独角兽，需巩固应用场景优势，弥补底层技术短板，互联网企业平衡应用层与底层技术研发，电子科技产业优化结构、强化研发，同步解决人才与知识产权保护问题。

蔡继明告诉红星新闻记者，培育独角兽企业并非最终目的，而是带动整个创新生态发展。成熟的培育生态是一个由政策、资本、产业、人才多维度协同构成的有机系统，其核心包括全周期梯度培育与精准遴选体系、适配硬科技的资本生态、产学研深度协同创新体系、多层次人才保障机制、包容审慎的监管制度以及开放的产业协同生态这六大支柱。

蔡继明认为，未来5—10年，在多重利好下，中国独角兽企业整体规模将稳定扩张，年度新增数量有望持续超过美国，总规模与总估值逐步向全球第一靠拢，全球话语权持续提升。赛道结构将从生活服务、文旅传媒等模式创新，转向人工智能、先进制造、医药健康、航空航天、新能源等硬科技领域。

“独角兽将成为带动中国创新生态升级、推动高质量发展的核心引擎，有望重塑全球经济发展格局。”蔡继明作出这样的预测。

红星新闻记者 陈龙

编辑 杨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