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轰然倒下的工厂标志与冰冷的失业数据,另一边是流水线上忙碌组装的烧烤炉具和全球餐桌上飘散的孜然香气。
2025年,一面是美国的百年家具厂Howard Miller宣布将在2026年关闭,钢铁厂克利夫兰-克利夫斯也永久关停了斯蒂尔顿钢厂;另一面,在数千公里外的中国广东江门,一台台标着“江门制造”的烧烤炉正在密集装柜,发往欧美、东南亚的每一个角落。这并非偶然,而是全球产业链深刻变革的冰山一角。
特朗普总统曾承诺要让美国制造业重返“黄金时代”,但现实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自2023年以来,美国制造业已失去了超过20万个工作岗位,并且在特定关税计划实施后的8个月里,裁员每个月都在发生。2025年,仅制造业就净减少了6.3万个工作岗位。
关闭的不仅是数字,还有记忆。在“世界家具之都”北卡罗来纳州高点市,Howard Miller公司的CEO霍华德·米勒在一份声明中无奈地表示,年初对市场复苏的希望迅速破灭,关税扰乱了供应链,引发了衰退恐惧。
类似的场景出现在密歇根和北卡罗来纳,200个家庭将因此受到影响。
不仅仅是家具,钢铁行业同样寒风凛冽。克利夫兰-克利夫斯公司宣布,由于需求疲软和产品价格过低,其斯蒂尔顿钢厂运营在经济上已不再可行,于2026年1月永久关闭。这家工厂从去年6月停产以来,已裁掉了500多名员工。
这场制造业的寒流,很大程度上源于旨在“保护”它的关税政策。
美国制造离不开全球供应链。数据显示,约91%的美国制造商需要依赖进口来生产产品。关税推高了关键原材料如钢铁、铝、铜在美国的价格,使其显著高于国际水平。
一家名为NN的金属零部件制造商直言,进口税推高了钢铁和铝的成本,加剧了贵金属市场价格飙升带来的压力,迫使他们削减了在美国的员工人数。
更深层的问题是,制造业已经深度融入全球。现代美国制造业严重依赖国际贸易,尤其是半导体、航空航天等先进产业,离不开复杂的全球供应链。试图通过关税强行改变这一格局,代价高昂且过程痛苦。
一些美国企业试图通过转移生产线来应对关税冲击,但很快发现一个残酷现实:生产线可以迁出中国,但高效的产业生态“中国”却难以被迁走。
美国益智玩具品牌Learning Resources就是一个缩影。为了生存,他们不得不尝试将部分产品的生产从合作多年的中国迁往越南。
然而,迁移成本高得惊人。仅是将每款玩具所需的、重达数吨的钢制模具从中国运往越南,就可能增加数百万美元开支。而且,即使在越南的工厂里,中文标识、中国管理团队乃至许多关键部件,依然来自中国。
这家越南工厂的负责人也坦承,尽管在越南已属领先,但其人均产出比中国的同类工厂低约40%。中国企业通过大规模自动化投入和经验丰富的工人所建立的专业与基础设施组合,短期内难以被复制。
当美国一些劳动密集型工厂在关税与成本压力下挣扎时,远在广东的江门,却悄然承接了全球烧烤产业链的转移与升级,成为新的“世界烧烤之都”。
产业集聚的胜利。江门的崛起并非一日之功,它得益于中国数十年积累的、全球最完整与高效的制造业体系。从金属加工、模具制造、温控技术到工业设计,围绕烧烤炉具的完整产业链在江门及周边地区高度集聚。
一家江门企业能在短时间内,完成从客户设计稿到产品大规模出港的全流程,这种效率是分散的全球供应链难以比拟的。
成本与创新的平衡。江门的企业不仅承接了传统烧烤炉的制造,更通过快速迭代,将智能化、节能环保、新材料等创新元素融入产品。例如,推出可通过手机APP精确控温的智能电烤炉,或使用更轻便耐用材料的便携式烤炉,精准抓住了全球户外休闲消费升级的浪潮。
美国制造业的困境与江门烧烤产业的兴盛,共同指向一个清晰的经济规律:在全球化的产业链中,劳动力密集型、附加值相对较低的制造业环节,会不可逆转地向拥有成熟产业配套、劳动力资源和效率优势的地区转移。
德勤的分析报告指出,低附加值、劳动密集型的制造业,由于其依赖剩余劳动力和工资竞争力,可能将继续留在新兴和发展中经济体。即使有高关税政策,将这些产业大规模回迁美国,也可能导致资源错配,推高生产者和消费者的成本。
同时,美国制造业内部也在经历深刻的结构性调整——向高附加值、资本密集型的高科技产业集中,如计算机和电子产品。但这并不会带来大量流水线岗位,反而因自动化和生产率提升,可能继续减少就业。
这并非一场零和游戏。美国制造业正艰难地走向高科技、高附加值的“山顶”,而像江门这样的中国制造业集群,则在包括烧烤器具在内的众多民生消费品领域,构筑了难以撼动的“高原”。这不是一个地区单纯的衰落与另一个地区的崛起,而是全球产业链在全球寻找最优解的动态过程。
江门流水线上的炉火,照亮的不只是即将运往世界各地的产品,也映照出全球经济格局重塑中,那些确定无疑的产业流向与无法轻易转移的竞争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