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编暖心提醒,音乐相伴更有感觉~
高丽娜
是治病救人的医生,也是手足无措的患者和家属,这些年,我经历的一切让我更加明白自己职业的意义,也更加理解那些被病痛折磨的患者和家庭需要什么样的帮助,我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2020年9月,我休探亲假回到草原边陲小城,其间父亲突发脑梗,被推进市医院急诊。医院CT室外,我攥着父亲的衣服,忽然想起10年前自己第一次站在CT机旁读片,老师夸我“冷静得像块铁”,但此刻,那块铁熔成一滩铁水,坠在胃里。
“错过时间窗,不能溶栓。”值班医生的话像冰碴。我机械地点头,掌心却猛地覆上父亲冰凉的手背——原来穿上白大褂时的冷静,在至亲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医院规定只能一人陪护,我成了手足无措的陪床家属。那一夜,急诊留观室的日光灯随着父亲的咳嗽声一闪一闪。我学着给父亲翻身,却把引流管缠成死结;我喂他喝水,水却沿着他的下巴流到颈窝。
凌晨3时,父亲疼得蜷成虾米。慌乱中,我没找到呼叫铃,一路小跑到护士站,有一瞬间,我多渴望有一双温暖的手能抚平自己内心的焦灼。我忽然明白:从前夜班时抱怨的“频繁按铃”,每一声都藏着家属焚心的焦急,那个按钮背后正是患者和家属在困境中最渴望的锚点。
住院第10天,我的假期告罄。父亲送我到停车场,秋风卷着碎叶打在他单薄的毛衣上。路上有熟人递来一支烟,他下意识伸手。我冲过去,一把夺下,踩得粉碎,然后蹲下去,眼泪一颗颗落下,砸在地上——那泪水里既有对父亲的心疼,也有对自己的恨:平日里我怎么就没再强硬点让他把烟戒掉?
父亲用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摸摸我的头:“别哭,爸不抽了。”他指尖还留着碘伏的黄褐色,那掌心的重量落在头顶,是父亲对我的承诺。
回到北京后的第一个夜班,我路过楼梯间,看见一名患者家属躲在拐角抽烟。我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块口香糖,他愣住。我补一句:“我陪您一起戒,我爸也抽了30多年。”他轻轻点头。灯光下,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原来掌心的一次触碰,就能为迷茫的人撑起一叶小舟。
2023年11月,我躺在手术床上,准备迎接第二个孩子。腰麻针第一次落空,我猛地一颤,听见自己脊椎里发出“咯”的声响——原来连恐惧都有声音。
巡回护士小于蹲下来,把我汗湿的刘海别到耳后:“高大夫,别怕,我在这儿。”她摘掉手套,用掌心贴住我的掌心。那一瞬,温暖穿过皮肤,像一条小船把我送回安全的海湾。第二次穿刺成功,我长舒一口气,用力攥紧小于的手。
术后第三天,宫缩痛来袭。两位护士一左一右压宫底,剧痛让我尖叫着抓住小于的手,指甲陷进她的虎口。她“嘶”地吸气,却没抽开,反而更用力地回握:“你喊,我挺得住。”那一握,让我把疼痛从喉咙里生生咽下,像咽下一把碎玻璃,却尝到血里带着甜——原来掌心与掌心的相握,就是渡人渡己的舟楫。
如今,我给患者做腰穿,会先搓热听诊器,再俯身说:“会有点胀,我数到三,您跟着我呼吸。”就像小于当年贴住我的掌心。
医学不是单向的救赎,而是一条双向的河流。我们既是摆渡人,也是渡客;既在岸上呼救,也在舟上撑篙。父亲戒烟满两年的那天,给我发来一张自拍:他举着戒烟证,背后是草原初升的朝阳。我把照片设成手机壁纸,每当家属在病房外崩溃大哭,我就亮出这张照片:“看,这是我爸,抽了30多年,也能戒。咱们一起试试?”
那一刻,他们眼里燃起的光,像极了我躺在手术床上时小于掌心里那枚小小的温热的“太阳”——虽微弱,却足以穿透黑暗,照彻一条小船前行的路。而掌心的温度,便在这一次次传递中,成为跨越生死的小舟,让每一个迷途的人,都能找到停靠的岸。
文:天津市第一中心医院神经内科 高丽娜
编辑:张昊华 杨真宇
校对:于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