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骤临，浪潮退去。曾经站在仿制药一致性评价与MAH制度风口上的“卖水人”，正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生存考验。

撰文| 张烨静

仿制药CRO的日子，怕是要更难过了。

昨天，国家药监局再度发布药品通知件送达信息——这已是12月以来第12份相关公告，累计涉及药品达177款，其中有108款是化药仿制申请。扑面而来的寒意，还有CDE连发两则关于仿制药上市审批高压红线的公告，让仿制药CRO行业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

仿制药CRO，可谓“因政策而兴，也因政策而亡”。

从2015年药审改革、2016年仿制药一致性评价全面推行，到2019年MAH制度正式落地，仿制药CRO伴随政策红利一路狂奔。2015至2020年间，行业企业数量翻倍增长，从200多家激增至1000多家，一片火热景象。

直到2024年前后，B证监管收紧，集采深化，仿制药CRO陷入低水平价格战与同质化竞争。狂欢退潮，随之而来的是裁员收缩、业绩变脸与申报遇阻，曾经风光无限的“卖水人”，已经深陷泥潭。

数据显示，我国仿制药用量占比80%，仿制药CRO企业长期在其研发链条中扮演关键角色。眼下，仿制药审评审批门槛不断提高，“一鱼多吃”的数据游戏已触及监管红线。

难道，仿制药CRO走向末路了？

仿制药CRO生死局？

CDE“亮剑”仿制药。

12月3日，CDE同日发布两份文件，首次系统性地明确化学仿制药注册申请中可能被直接驳回、不予发补的“重大缺陷”情形。

其一是《化学仿制药生物等效性研究重大缺陷（试行）》，直指生物等效性研究（BE）中可能导致结论不可靠或研究无效的核心问题。BE研究的统计结果不再是唯一标准，方案设计的合理性、检测方法的科学性以及研究质量的可靠性均被列为“红线指标”，一旦触碰便面临退审。

另一份是《化学仿制药药学研究重大缺陷（试行）》。文件特别强调“共用数据”问题，从原料药的起始原料研究到制剂的稳定性考察，任何此类行为均被列为重大缺陷，将直接导致申报资料被驳回。

不留“余地”的监管共同指向同一个关键角色——仿制药CRO。

《化学仿制药生物等效性研究重大缺陷（试行）》指向的BE研究，是CRO的核心业务之一。在文件发布前，已有多家药企因此被退审。例如11月，亚太药业就因“BE研究不能支持生物等效性结论”，其盐酸地尔硫䓬片的一致性评价申请未获批准。

而“数据共用”则直接触及仿制药CRO行业长期存在的积弊。过去，不少CRO为追求效率与利润，采用“一鱼多吃”模式，将同一套实验数据用于多个项目，虽在短期内降低成本，却也埋下了工艺雷同、数据造假等重大隐患。

实际上，在文件出台前，仿制药CRO行业已感受到寒意，步入低迷。

数据显示，2023至2024年间，全国约15%的小型CRO因业务萎缩、资金链断裂而倒闭或转型，中型企业也不得不通过裁员、收缩业务线艰难求生。有业内人士透露，其公司新增订单从2023年的二十余个，骤降至2024年的十几个，再到2025年仅剩个位数。

龙头企业同样艰难，近两年海纳医药、诺康达、宏韧生物等多家CRO企业IPO接连折戟。其中，海纳医药在创业板闯关失败后，曾尝试“卖身”成都先导，但因核心条款未达成而告吹；四个月后公司再度转战港股，公司2025年上半年营收与净利润双双下滑，压力已现。

业务聚焦于已过专利期1类新药和2类改良型新药与复杂仿制药的仿制药CRO百诺医药，今年曾冲刺北交所IPO。不过在10月，公司接连收到两轮审核问询函，监管重点关注其子公司涉及的生态环境损害赔偿、在手项目报价下降、订单余额缩水、前五大客户频繁变动等问题。

业绩“失速”尤为明显。百诺医药2021至2023年营收增速均超30%，净利润增速超85%；2024年营收和净利润增速分别放缓至19.84%和18.18%；而2025年上半年营收同比仅增3.12%，净利润增速降至13.66%。

另一家龙头CRO阳光诺和，今年第三季度营收降至2.65亿元，同比大幅下滑24.97%。公司坦言，业绩下滑主要受仿制药业务受集采、MAH制度等政策影响。

如今，随着监管持续加码，仿制药CRO的生存空间将进一步压缩，任何一环存在短板都可能导致项目失败。为满足合规要求，企业不得不在人员培训、数据管理、质量体系建设等方面持续投入，运营成本不断攀升。

监管趋严，洗牌加速，能留下的是哪些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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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狂热到寒冬

仿制药CRO，因政策而兴，也因政策而亡。

2016年，仿制药一致性评价政策落地，要求289个品种、1.7万个批准文号在2018年底前完成评价。一夜之间，仿制药CRO从幕后走向台前，企业数量从200多家激增至1000多家，BE试验报价也从不足30万元一路飙升至500万元。

另一波增长动力来自MAH制度。2019年该制度正式实施，允许“研发机构持证、生产企业代工”，大量销售公司、研发机构争相申请B证，成为CRO行业的新客户，行业热度再度攀升。

狂热背后，隐忧悄然滋生。药企、CRO、乃至布局BE病房的医院，都对政策红利寄予过高期望：B证公司抢批文；CRO企业大肆扩张规模，赛道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随之而来的，是不可避免的价格战。“七八家企业抢一个项目，价格压到几乎没有利润”，成为当时行业的真实写照。

结局可想而知，低价竞争导致服务质量下滑，部分CRO为求获批，采用“高通量复制”模式：同一套技术方案服务多家客户，同品种竞争对手扎堆涌现。这样的局面，既破坏了行业生态，也导致信任危机逐渐发酵，越来越多药企选择自建团队，减少外包。

狂热终究难以为继。第十批国采对B证企业的监管大幅收紧，限制B证企业入围数量、强化质量监管与合规要求，尤其是“一刀切”式禁止中选企业将受托生产企业转给同品种其他中选企业或其关联方，此前仅对中选企业为“4家或4家以下”的情形进行限制。

这一政策转变，意味着委托生产关系被严格锁定。同一受托生产方对应的多家B证企业在报价时将被视为同一家企业，缺乏自有产能的B证公司议价能力大幅削弱。为争取中标，企业往往被迫压价竞争，最终即便中标也仅能维持微利；而一旦流标，则前期的研发与申报投入几乎血本无归。

与此同时，2019至2021年间集中立项的仿制药正迎来上市高峰，却因政策变化面临残酷的市场出清。尤其是2024年国家药监局持续加强对药品委托生产的监管，针对临床价值低、同质化严重的药品，明确限制其委托生产，导致部分B证企业因无法满足资质要求或成本上升而出售批件，选择退出。

最终，在供需失衡与政策挤压的双重作用下，仿制药CRO业务量减少，利润空间压缩，市场竞争加剧。

一些企业早已开始寻找新出路。阳光诺和将创新药订单占比提升至60%，并通过12亿元收购朗研生命，向“CRO+医药工业”模式转型。2025年上半年，阳光诺和营收仍保持增长，第二季度同比增幅达15.73%，显示转型已初见韧性。尽管第三季度业绩承压，但仍有增长看点。

随着CDE新规将数据真实性、研究质量提到前所未有的高度，CRO必须建立全流程质量管理体系，真正提供差异化、可追溯的研发服务。未来能活下来的，一定是那些有技术、有质量、有信誉的企业。

这场洗牌，其实早该来了。

一审| 石宛佳

二审| 李芳晨

三审| 李静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