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扫地机器人行业的“鼻祖”iRobot宣布，将被其中国代工厂收购，一个旧的时代就此落幕。

12月14日，美国公司iRobot依据《美国破产法》第11章向特拉华州法院提交自愿破产申请。公司公告称，已与深圳杉川机器人有限公司及其全资子公司香港杉川有限公司（下称“杉川”）达成财务重组协议。重组后，杉川将通过法院监督程序，将债权转换为iRobot 100％的股权，实现全资收购。该程序预计于2026年2月完成。

成立于1990年的iRobot，曾在2002年推出全球首款面向大众市场的家用扫地机器人Roomba，一度定义行业标准。三十多年后，它连续4年业绩亏损，已经资不抵债；出货量也被石头科技、科沃斯、追觅、小米、云鲸等中国厂商赶超，跌出全球前五。

最近两年，杉川逐步成为iRobot最依赖的代工厂。面对iRobot的危机，它先成为其最大的债主，后发起一场反向收购，成为唯一的所有者。

“打工仔拯救老板”故事的背后，是全球扫地机器人的产业重心向中国转移。

12月15日，美国佛罗里达州迈阿密，一家商店在售的iRobot公司生产的Roomba扫地机器人。图/视觉中国

“唯一可行的选择”

近年来，iRobot的财务状况一路滑向深渊。

2021年是iRobot最后的高光时刻，年收入达到峰值15.65亿美元。此后，其年收入逐年萎缩超20％，2024年仅为6.82亿美元。2022至2024年，每年均有1亿—3亿美元的净亏损。今年前三季度，iRobot收入3.75亿美元，净亏损1.3亿美元。

其现金流也几近枯竭。截至9月27日，iRobot总负债达5.08亿美元，现金及等价物仅剩2470万美元。其中，iRobot欠杉川的债务达1.615亿美元，其中9090万美元已逾期。

面对这一局面，杉川主动出击，进一步将债务转化为操盘筹码。11月24日，它从投资公司凯雷集团的各关联公司手中收购了iRobot约1.9亿美元的未偿债务。至此，手握约3.5亿美元债务的杉川成为iRobot的最大债主。

“对于负债累累的公司来说，这家中国供应商是唯一可行的选择。”iRobot CEO加里·科恩（Gary Cohen）在最新采访中表示，“我只能接受命运的安排，其他选择都没有吸引力。”

从历史看，杉川并非iRobot的首选。2022年，亚马逊同意以约17亿美元收购iRobot。然而，该交易在美国和欧盟均面临严格的反垄断审查。最终，因未获得批准，收购计划于2024年1月告吹。

“长达18个月的调查让公司投入了难以估量的资金和时间。”iRobot联合创始人、前CEO科林·安格尔（Colin Angle）说。收购计划失败后，公司元气大伤，安格尔选择了离职，公司收缩业务并大量裁员。

“杉川对iRobot的收购大概率能顺利推进。”怡森咨询分析师宋丽伟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在资格审查方面，iRobot此前已剥离军工业务，成为纯粹的消费级公司，降低了交易的敏感性；作为“代工厂龙头”的杉川，预计不会面临巨头级别的反垄断审查。

杉川能成为“唯一选择”，与双方不断加深合作有关。科恩在2024年5月成为iRobot的新任CEO。据他回忆，当时，公司决定在一年内彻底淘汰所有传统产品线，并选择杉川作为主要合作伙伴。此后，iRobot团队完成了新产品的设计，杉川负责更多的后续工作，包括工程开发、模具制造、采购以及测试工作。杉川也提议了一些产品的新功能，与iRobot团队联合进行开发。

今年8月，杉川获得了iRobot中国区域代理权，为iRobot生产的两款扫地机器人也获得中国质量3C认证证书。在iRobot提交破产申请前夕，双方于12月11日新签订了一份为期2年的合作协议。

“此次收购并非无奈之举或临时起意，而是公司全球化战略中的主动布局。”近日，杉川相关负责人对媒体表示。

收购iRobot为杉川带来了关键想象空间。宋丽伟分析，在中国市场，iRobot 3000元左右的市场定价能弥补杉川在中端市场的空白；在全球市场，iRobot在美国、日本和欧洲等市场仍有较高市场份额。“尤其在美国，如何打通线下渠道是各厂商面临的主要挑战之一。杉川若能将自身的开发能力与iRobot的品牌、渠道优势相整合，将获得重要助力。”

iRobot也在这笔收购中争取到了关键权利。除了品牌得以延续，科恩表示，其总部职能与营销部门仍将保留在美国。针对用户关注的数据隐私问题，他承诺，云服务与应用程序开发将继续以美国为中心。从纳斯达克交易所退市后，公司仍将保持500人规模。

中国军团“弯道超车”

对于iRobot的衰落，科恩反思道：“如果iRobot在之前的五到十年里做出了战略选择，并认真对待当时的竞争对手，它的处境或许会有所不同。”

过去十年，LDS激光雷达导航技术逐渐成为行业主流方案，中国厂商以更快的迭代速度，不断将技术转化为贴合市场需求的产品创新，加剧市场竞争。

iRobot的反应显得迟缓。iRobot在2003年申请了VSLAM视觉导航技术的相关专利，首款应用产品直到2015年才面世。2013年，科沃斯推出了搭载LDS激光雷达导航技术的产品，中国厂商随后跟进。后来，行业进一步探索了ToF雷达、3D结构光等技术。

为了控制成本，iRobot始终坚持VSLAM方案。但是，在光照条件剧烈变化或复杂的家居场景中，其稳定性仍然较难达到激光雷达方案的同等水平。

在产品创新方面，云鲸在2019年引领了“扫拖一体”机器人的创新，科沃斯在2021年首创推出全能基站的配备，集自动集尘、洗拖布和烘干于一体，其他中国厂商迅速跟进。iRobot直到2022年才推出首款扫拖一体机，2023年9月为产品配备了基站，但功能并不全面。

“尤其是在2023年，中国厂商的全能基站产品开始在海外走红，毛利率很高，消费者愿意选择更实用的产品。接着，中国厂商不断推出更低价格的产品，iRobot的产品愈发失去了竞争力。”清洁电器行业资深专家游丹尼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2023年至今，AI识别污渍、机械臂清洁角落、自动换拖布、分区清洁等智能功能又成为扫地机器人的新战场。IDC数据显示，今年前三季度，全球智能扫地机器人市场累计出货1742.4万台，同比增长18.7％，石头科技、科沃斯、追觅、小米和云鲸成为出货量前五名，占据近七成市场份额。

在安格尔看来，中国在2020年就成为全球最大的扫地机器人市场。“我们在产品的技术创新方面落后中国的竞争企业4年。”科恩指出，iRobot此前是在“强迫消费者接受新技术”，而非真正了解消费者需求，并控制成本。

因而，在2024年决定淘汰传统产品线时，杉川正式取代了iRobot此前合作十多年的美国捷普集团（Jabil Circuit），成为生产依赖方。

iRobot为什么必须选择这家位于中国深圳的厂商？除了产品创新，成本控制也是一项难以复制的优势。“在扫地机器人领域，中国厂商走的是质价比路线，价格低并非由质量低导致，而是由中国的供应链带来的。”宋丽伟说。

一方面，中国厂商通过实现关键部件的本土化生产，降低了供应链成本。受访者均指出，杉川的技术实力在代工方案商里居于前列。杉川采用国产芯片，并实现了电机、风机、传感器、雷达等核心部件的自主研发与生产。

近年来，杉川也为戴森、卡赫、斐纳、小米、海尔等品牌提供代工服务。2024年，杉川营收40.6亿元，出货量超400万台。公司宣称“全球每10台扫地机器人，有3台来自杉川”。科恩表示，过去三年左右，杉川的公司规模扩大了一倍。

另一方面，扫地机器人产业链企业集中于广东、江苏与浙江。尤其是在深圳、苏州，企业可在半径50公里范围内配齐家用机器人生产所需的核心零部件。

截至2024年底，深圳机器人相关企业数量超7.4万家，产业链总产值突破2000亿元。在深圳，头部人形机器人企业的产业链、供应链本地化率突破60％。企业可实现“上午设计、下午打样、次日量产”。

扫地机器人行业的变局并非孤例，相似的故事也发生在其他家居品类，以及无人机、智能相机、电动汽车、便携储能等领域。在部分消费硬件领域，美国企业往往擅长“从0到1”的原始创新，进入商业化普及阶段后，中国企业凭借对市场需求的把握、供应链和工程能力优势，在“从1到10”的阶段迅速赶超。

“欧美消费硬件公司的护城河正在失守。”宋丽伟说。以戴森为例，近年来，其明星产品吸尘器的市场份额正被扫地机器人、洗地机瓜分；同时，追觅、科沃斯等品牌也推出对标戴森的智能吸尘器，聚焦高端市场。在吹风机领域，追觅实现了高速数字马达的技术突破，与戴森正面竞争。

行业激战继续

完成收购只是第一步。杉川未来面临的真正考验在于，如何让落后多年的iRobot止血重生，跟上由中国企业主导的竞争节奏。

宋丽伟表示，近年来，中国品牌已逐步在全球市场线上渠道建立优势，并加速渗透线下渠道，留给iRobot的反攻窗口期很短。杉川接手后，虽然有望为iRobot制造出“价格更低，技术更先进”的产品，但必须善用iRobot的线下渠道打造差异化优势，并在本土化服务、营销上建立壁垒。“这要求杉川不能只是制造商，更要成为敏锐的本地化营销专家。”她说。

游丹尼预测，在控股iRobot之后，资源有限性可能会使杉川在iRobot与3i双品牌之间做出取舍。在他看来，杉川未来的务实目标是推动iRobot重返全球出货量前五，并稳固这一地位。

目前，扫地机器人在全球市场的竞争非常激烈。以欧洲市场为例，2024年欧洲市场整体规模达 20.7亿美元，占全球市场总额近1/3。长江证券分析师陈亮在今年7月的一则研报中指出，近年来，随着iRobot份额下滑，石头科技在德国和挪威的市场份额优势显著，并加强布局西南欧市场；科沃斯主要布局中欧和西欧国家；追觅加速布局西欧、东欧和南欧国家。

“由于扫地机核心技术相对成熟，突破性进步暂未出现，各品牌仍然面临技术优势不突出、产品同质化加剧的挑战。”陈亮表示。

“以价换量”仍然是主要策略。以石头科技在德国市场的表现为例，2023年“黑五”期间，亚马逊网站上两款畅销机型的初始价格分别为849欧元、1499欧元。2024年“黑五”期间，两款畅销机型的初始价格分别为549欧元、997欧元，下沉趋势明显。为了促销，降价幅度也从10％以内，进一步扩大至20％—30％。

维持市场份额领先并不容易。去年第一季度，石头科技在德国亚马逊线上渠道的份额波动剧烈，从第一名跌至第三名，被追觅反超了两次，又重回第一。

扫地机器人产品也要接着“卷”。在技术方面，AI导航的比拼将越来越注重清洁效果。IDC全球移动设备跟踪研究部经理吉特什·乌布拉尼（Jitesh Ubrani）指出，明年，厂商的营销重点将是强调房间级的自主清洁能力，例如预测路径、动态禁区和季节性智能设置。“中国领先企业已经在积极测试和迭代这些功能。”他强调。

在设计方面，扫地机器人的机身将更加纤薄，有助于清洁低矮家具底部，跨越更高的门槛，并用AI识别功能规避电线、袜子和宠物粪便等障碍物。吉特什表示，这些以往高端机型才具备的创新，正快速普及到更亲民的机型中。

头部品牌也加强了对自有平台生态的建设。石头科技、科沃斯、追觅等都在打造原生应用和智能家居控制中心，并覆盖更多品类，如空气净化器、拖把、窗户清洁器等。不具备核心平台的品牌，只能更深度地嵌入亚马逊、苹果、谷歌的生态，并依赖零售商渠道。

重返巨头阵营的道路只有一条，杉川与iRobot必须在价格、技术与生态的激烈竞争中突出重围。

发于2025.12.29总第1218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中国代工厂，拯救扫地机器人“鼻祖”

记者：王诗涵（wangshihan@chinanews.com)

编辑：闵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