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2025年6月初，一场本该属于商业议题的电动车补贴争议，却在特朗普与马斯克的公开口水战中迅速升级为资本市场的地震中心。美国时间6月5日，特斯拉股价暴跌14.26%，市值一日蒸发近2000亿新元，堪称近年来最惨烈的科技蓝筹踩踏事件。马斯克财富缩水、投资者信心崩塌、自动驾驶计划再遭质疑，背后的政治对抗之火不只烧向了电动车产业，更点燃了科技巨头与新政府间权力博弈的深层裂痕。

事件导火索并不复杂。特朗普政府日前提出最新财政预算案，核心在于“终结对电动车的7500美元联邦购车补贴”，削减加州清洁能源指标，并计划重构国家监管积分市场。这些措施直接打击特斯拉的营收支柱，不仅影响消费者购买意愿，还可能令其每年损失超过30亿美元的利润与积分收入。马斯克随即在社交平台公开炮轰该政策“愚蠢至极”，称这是一场“针对未来的倒行逆施”。而特朗普则迅速回击：“马斯克不满只是因为失去了他赖以生存的政府好处。”两人一来一回，昔日的“科技盟友”彻底撕破脸。

资本市场显然对这场政治冲突毫无兴致。投资者担忧的不只是马斯克的情绪化表达，而是特斯拉赖以维持天价估值的政策环境正在发生根本逆转。Wedbush等多家投行指出，特斯拉高达1万亿美元市值中，至少有三分之一来自对其自驾与AI业务的未来预期。一旦这些业务因政策掣肘、监管收紧而放缓，估值将不得不“重回地面”。更糟的是，美国国家公路交通安全管理局（NHTSA）当前正调查其“完全自动驾驶”系统，若强制要求搭载雷达感测，特斯拉坚持的纯视觉路线恐面临技术与成本的双重重估。

而马斯克本人的政治立场，也成为这场风暴无法忽视的变量。从去年7月公开表态支持特朗普连任开始，他的发言与政策主张就频频遭遇舆论反噬。在欧洲，他因反环保言论被德国工会联合抵制；在中国，特斯拉销量已连续三个季度低于预期；在加州，作为清洁能源领头羊的象征性地位也逐渐失色。政商不分、身份撕裂，让马斯克逐渐从曾经的“创新教主”变成如今的“政治雷区”，特斯拉也因此沦为风险定价的前沿试验场。

尤其在当前全球政治高度不确定的格局下，科技巨头的“政治中立”原则已愈加难以维系。特朗普政府意图推动“制造业回流”、压制“绿色科技神话”、重启传统能源业的政治路径，根本上与特斯拉所代表的新能源、AI、自动驾驶路线背道而驰。曾因马斯克与特朗普关系密切而抱有幻想的投资者，如今纷纷“清醒”，转而评估他在白宫变脸后的政治对抗风险。而这场“总统与亿万富豪”的权力冲突，显然不再是一场私人恩怨，而是对美国未来技术治理模式的根本性质疑。

马斯克的最大困境在于，他早已不仅仅是企业家，而是绑架了无数散户与大基金梦想的估值图腾。特斯拉的市盈率高达150倍，远高于苹果、微软、英伟达等科技巨头；而其市值则是丰田的三倍，在行业尚未彻底电动化前就提前透支了未来二十年的增长空间。一旦市场情绪因政策逆风而转向，泡沫破裂的剧烈程度不难想象。从“Robotaxi愿景”到“FSD全自动驾驶”，每一个未来叙事都依赖于政策支持与监管豁免，如今在特朗普政府铁腕管控下，几乎全部面临“不确定化重估”。

这不仅是特斯拉的困境，更是美国科技业整体的不安前兆。在美欧中三方竞逐新一代科技领导权的背景下，任何一项新政都可能诱发股市情绪的大震荡。而马斯克的“被动政治化”，反映出科技精英阶层无法游离于国家战略之外的时代特征。当政府意图重新塑造技术分配、财政补贴与国家认同边界时，科技公司若无法做出及时战略调整，就会成为被围猎的对象。

特朗普此番出手，既是财政压缩的现实需求，也是对“大科技公司干预政治”现象的公开反击。他多次表示，硅谷已不再是技术的象征，而是“文化与政治武器库”，而哈佛大学、苹果、谷歌与马斯克的特斯拉，都是需要被“削权”的对象。如果说过去的共和党总统会默许企业自主发展，那么现在的特朗普正赤裸裸地将行政权力用作资本收割器，以政策作刀，斩断不听话者的财政输血管道。

这场马斯克与特朗普的对峙，揭示的是未来十年中美科技竞争背景下的“国内战场”：谁主导技术路线、谁掌控资本情绪、谁设定产业节奏，将不仅仅是商业层面的较量，而是围绕“国家战略控制权”的制度斗争。而特斯拉，只是第一块被推上赌桌的筹码。

当前的市值震荡，也许只是个开始。如果马斯克不在战略层面做出妥协或转向，未来还会有更多政策、更多审查、更多罚单接踵而来。而资本市场对这种“非理性风险”的容忍度，终究是有限的。从宠儿到弃子，只需一个总统、一纸政令、一场言辞交锋。

科技行业正在失去最后的“中立避风港”。在特朗普主导的强势政治时代，哪怕是市值万亿的科技霸主，也必须重新学会在枪口下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