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黄金一加盟店违规开展托管业务，价值数千万元黄金去向成谜
涉事门店的店员周茉透露，曾有总部工作人员来店里巡查，“但是很少。一般没有固定时间，来的话也都是检查货物，看看有没有非‘中国黄金’渠道的商品，但不会对门店开展的业务进行检查。”
涉事门店。新京报记者 秦冰 摄
新京报记者 | 秦冰
编辑 | 彭冲
校对 | 刘军
▼全文3479字 阅读约6分钟
近日，新京报记者接到线索，中国黄金北京双井富力广场门店在未告知消费者的情况下突然关店，至少70位消费者在该店“托管”的约70千克黄金去向不明。
托管，即消费者购买金条后与门店签订“托管协议”，将金条暂存在店中，每年可获得一定利息。按照3月26日中国黄金基础金价（每克512.8元）来计算，这些托管在该店的黄金价值超3500万元。
门店关闭后，中国黄金集团子公司回应消费者称，涉事门店为独立经营的加盟店，公司明令禁止加盟店进行黄金托管，对于涉事门店多年来违规开展此业务，公司并不知情。新京报记者搜索发现，该公司制定了相关的规章制度，也会组织巡查，以加强对加盟店的管理。但涉事门店一位员工透露，巡查只针对货物，“不会对门店开展的业务进行检查”。
目前，该公司和消费者均表示已报警。据媒体3月26日报道，涉事加盟店负责人已被羁押。
记者咨询金融从业者和律师得知，这类托管业务实际上是“黄金资产管理业务”，根据相关规定，只有金融机构可以发起。如果金店加盟商绕开监管、开展此业务吸收资金并给消费者带来财产损失，消费者可以起诉加盟商，或以品牌方对加盟店监管不力为由，追究品牌方的过失责任。
托管黄金一年，可获纯金赠品
2023年12月27日上午，中国黄金北京双井富力广场门店店员周茉突然接到管理人员的电话，说门店已关闭，她不用再去上班。“前一天还在正常工作，（管理人员）还让我们盘货（清点货物）。”
她有些蒙，但还是急忙把消息告诉自己的客户。微信和电话不断涌进来，“我们的黄金怎么办？”面对焦急的询问，周茉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店员周茉通知消费者门店关闭。受访者供图
她在这家店工作了十多年。公开信息显示，2009年，这家投资上亿元的门店在北京富力广场开业。时任中国黄金集团公司副总经理杜海青称，该店是中国黄金酝酿已久的扛鼎之作，两层共3000平方米，创京城单店面积之最。当时，门店推出一系列促销活动引发消费者“疯抢”。婚庆区的一款特价对戒在开业半小时内售罄，30千克财富金条在两个小时内也被抢购一空，还接受了十几千克的预订。
自2010年起，消费者赵文静在这家门店购买了1.2千克黄金。她选择了该店提供的“无忧预定”服务，即托管业务：在实时基础金价上每克加6元，便可以把金条存在店里一年，还能拿到所购金条数量2.5%的纯金赠品。出于对中国黄金的信任，每次托管到期后，赵文静都会到店里续签新协议。
涉事门店给消费者的托管业务宣传单。受访者供图
同样选择“无忧预定”的还有76岁的消费者黄胜。2017年到现在，他先后7次在这家店购买了约2千克黄金。“金条沉甸甸的，放在家里不安全，存在这里还可以拿到利息。”金子就这样变为一沓轻飘飘的托管单。黄胜本打算每年都用积蓄买一些金条，留给儿女。
这一计划在去年年底被打断。
出事后，新京报记者来到这家门店发现，大门紧闭，从卷帘门外观察，柜台里没有任何珠宝首饰，衬得柜台后的“中国黄金”标识格外显眼。
总部：涉事门店为加盟店，托管业务系违规开展
2023年12月27日，黄胜和其他消费者来到位于北京蒋宅口附近的中国黄金旗舰店咨询得知，涉事门店是加盟店，由总部中国黄金集团黄金珠宝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金珠宝”）负责。
公开资料显示，中金珠宝是中国黄金集团的二级子公司，专业从事“中国黄金”品牌黄金珠宝产品研发、设计、生产、销售、品牌运营，是中国黄金集团黄金珠宝零售板块的唯一平台。
黄胜告诉新京报记者，当天下午，中金珠宝督导法务部工作人员向他表示，公司正在寻找涉事加盟店的实际控制人，未来也将配合公安部门和司法机关进行处理。此外，加盟管理部工作人员称，公司明令禁止加盟店开展托管业务，对于涉事门店开展的此项业务，公司并不知情。
今年2月27日，维权消费者在中金珠宝楼下。受访者供图
根据中金珠宝2020年发布的《中国黄金集团黄金珠宝股份有限公司招股说明书》（以下简称“说明书”），中金珠宝的销售模式主要包括直销和经销两种，经销模式即加盟，公司与加盟商签订合同，授权加盟商在规定区域按公司统一的业务和管理制度开设加盟店，加盟商拥有对加盟店的所有权和收益权，实行独立核算。
《中国黄金集团黄金珠宝股份有限公司2022年年度报告》显示，公司向加盟商收取品牌使用费和管理服务费。2022年，中金珠宝营业收入达471.24亿元，其中经销模式收入占183.21亿元。
2022年年报显示，中国黄金共有3642家门店，其中直营门店为105家，其余3537家为加盟门店，占比约为97.12%。当年，新增的直营门店为21家，加盟门店则有325家。
说明书提到，为加强对加盟体系的内部控制，中金珠宝制定了《加盟店加盟审核与管理制度》《加盟店店面管理制度》等规定，公司的加盟管理部负责日常店面巡查，督导法务部也会通过组织定期和不定期巡查的方式对加盟商的日常经营合规性进行管理。
新京报记者曾以消费者的身份从中金珠宝督导法务部获悉，公司每年都会对加盟店进行巡查。但对于涉事门店违规开展托管业务数十年的情况，工作人员称，“如果（公司）知情的话，也不至于发展到现在的程度。”
店员周茉透露，曾有总部工作人员来店里巡查，“但是很少。一般没有固定时间，来的话也都是检查货物，看看有没有非‘中国黄金’渠道的商品，但不会对门店开展的业务进行检查。”
律师：只有金融机构可发起黄金托管
出事后，曾在这家店托管黄金的消费者组建了维权群。赵文静和黄胜透露，群里人数不断增多，从最初的31人到现在的70余人。起初，据消费者们自发统计，31人在该店托管了超60千克黄金。近日，黄胜从中金珠宝了解到，托管在涉事门店的黄金有约70千克。
购买黄金后，门店开具的保证单。受访者供图
根据消费者提供的黄金购买发票的公章，涉事门店实际经营方为北京三鼎原黄金珠宝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鼎原”）。天眼查信息显示，三鼎原成立于2010年，是一家独立于中金珠宝的私营企业，参保人数10人。2023年12月25日，涉事门店关闭两天前，三鼎原发生了工商信息变更，原本持股70%的邹志群退出，公司的注册资本也由1000万元变为300万元。公开信息显示，邹志群是14家珠宝首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但目前只有2家处于存续状态。
门店开具的发票。受访者供图
今年2月27日，新京报记者和消费者来到中金珠宝询问此事处理进展，“我们不推卸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但首先需要司法机关对此事有明确的认定和责任划分，然后我们才能进行赔偿。”督导法务部工作人员说
该工作人员还表示，公司已经报警，“这家加盟店私自开展未授权业务，对公司信誉造成了损害，我们也是受害者。”赵文静告诉记者，她也已经报警，但目前未得知任何进展。据《21世纪经济报道》3月26日消息，该加盟店负责人目前已经被羁押。
中国黄金托管业务爆雷并非个例。据“浙江之声”报道，2021年，中国黄金杭州旗舰店“金有金”理财产品爆雷。消费者将家中的实物黄金或新购入的黄金寄存在门店，门店每年按照金价的8%给予返利。此后，千余人过亿资金无法正常兑付，品牌方解释称该门店为加盟店。
“我在购买黄金的时候，没有人告诉我这是加盟店还是直营店。”黄胜认为，普通消费者不会刻意区分直营店和加盟店，“中金珠宝收取了加盟费，允许这家店以‘中国黄金’的名义开展经营行为，却由于管理失职让我们遭受了经济损失，应该担责。”
涉事门店。新京报记者 秦冰 摄
新京报记者就此事咨询北京市东卫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钱汪龙，他表示，“黄金托管业务”名义上是代为保管黄金，实质上是一种“黄金资产管理业务”，根据《中国人民银行办公厅关于黄金资产管理业务有关事项的通知》（银办发〔2018〕215号）的规定，只有银行、信托、证券、基金、期货、保险资产管理机构、金融资产投资公司等金融机构可以发起。同时，对黄金资产管理产品投资的实物黄金应当进行登记托管，登记托管服务仅限金融机构和上海黄金交易所等经国务院、金融监管部门批准的黄金交易场所提供。
“但不少金店加盟商等机构打‘擦边球’，开展‘托管业务’来吸收资金。”钱汪龙说。金融从业人员潘瑞也表示，有些金店加盟商绕开监管，往往会将消费者实物或资金挪作他用，容易导致经营者圈钱跑路、加盟商破产倒闭、消费者财货两失的局面。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国人民银行法》第四十六条，违反黄金管理相关规定的，门店可能会面临警告、没收违法所得、罚款等行政处罚，构成犯罪的，将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钱汪龙表示，如果加盟商跑路、给消费者带来损失，在加盟商仅获得品牌商标使用权且与品牌方财务运营独立的情况下，直接追责品牌方存在较大难度。不过，消费者可以集体报案、起诉加盟商及其法定代表人或股东，或者依据品牌方对加盟店进行监管的表述，追究品牌方的过失责任。同时，消费者还可向相关部门举报，要求行政查处。
（黄胜、赵文静、周茉、潘瑞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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