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炬节能37亿投资遇阻：天然气直供能否突围特许权封锁
经济观察网 记者 种昂 临沂报道
近来，临沂天炬节能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炬节能”）正面临一个棘手的难题。该公司30万吨高性能（超高模）玻纤智造项目刚刚点火试生产就陷入了一场能源纠纷。
天炬节能是山东能源集团旗下山东玻纤(SH605006)子公司。根据公告，天炬节能30万吨高性能（超高模）玻纤智造项目总投资36.99亿元，年产玻璃纤维30万吨，位列“山东省2023年重大项目名单”第280项。据测算，产品广泛应用于航天、航空、化工等领域，达产后预计年销售收入15.2亿元，净利润3.47亿元。
纠纷起源于为之配套的一条天然气直供管道。山东玻纤一位管理人士介绍，当初企业在全国多地选址投资，为了响应当地政府号召，将项目落户在总部所在地临沂沂水县。企业提出的一个投资条件正是建设天然气直供管道，降低能源成本。
此前，为天炬节能以及山东玻纤供应天然气的是奥德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奥德集团”）。这是一家成立于2005年、注册资本8亿元的民营集团，也是临沂最大的燃气特许经营供应商。
从2022年8月，天炬节能联合一家民企开建了临沂市第一条天然气直供管道，引发了一场“特许”与“直供”市场之争。随着奥德集团在仲裁、诉讼接连胜诉，让刚刚建成两个月的天然气直供管道变得岌岌可危。
天然气是企业生产重要的能源，供气价格的高低直接关乎企业的盈亏、甚至存亡。目前，临沂市鲁南制药、鑫海实业等多家大型工业企业也在谋建天然气直供管道，以图降低成本。一场更大范围的天然气“直供”与“特许”之争，在山东临沂山雨欲来……
突破特许经营
天炬节能成立于2013年6月19日，是山东玻纤子公司，以玻璃纤维及制品制造为主业。因其生产所需，日常需要消耗大量的天然气。奥德集团则是临沂市最大的供气方。
2008年7月，沂水县建设局（甲方）与奥德集团（乙方）签署了城市管道天然气项目特许经营权协议。其中规定“甲方授予乙方的本项目特许经营权具有独占性，甲方不能再将本项目的特许权部分或全部授予其他第三方。”
山东玻纤一位不愿具名的副总经理反映，奥德集团天然气供应价格几乎都是按照发改委限价上限来顶格收取。经多次协商，居高不下。根据统计，2023年非供暖季（4-10月）奥德燃气在沂水执行价格为3.85元/立方（均为含税价）。2023年11月开始，奥德燃气执行价格4.0元—4.20元/立方。
于是，这家“用气大户”只好使用价格更低的LNG（液化天然气）。自2023年4月—10月，切换LNG供气，均价为每立方3.12元。自2023年11月1日起，作为省内同行的泰山玻纤管道天然气价格为3.3元/立方米。
据这位副总估算，奥德集团在沂水供应天然气比市场价高出0.8元—1元/方，大幅吞噬着企业利润。
可相比管道燃气，罐装LNG存在运输以及生产安全隐患，不宜长期使用。这让急于扩产的天炬节能下定决心建设一条天然气的直供管道。
于是，天炬节能方面找到了沂水原通新能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沂水原通”）作为直供管道的建设方。为优化营商环境，加大招商引资力度，沂水县政府也在2022年4月21日召开《关于山东玻纤集团年产30万吨高性能玻璃纤维制造项目协调推进会议纪要》[2022]第2号提出，“要参照广东、重庆、浙江等省市有关天然气大用户直供试点经验和做法，依法依规推进实施天然气大用户自备自用直供试点。”
早在2017年6月，国家发改委、国家能源局等13部委出台《加快推进天然气利用的意见》，“建立用户自主选择资源和供气路径的机制。用户可自主选择资源方和供气路径，减少供气层级，降低用气成本”。2019年11月，山东省住建厅、发改委印发《关于支持和规范对企业天然气用户实行直供服务的实施意见》提出，支持天然气大用户向中石油、中石化等企业直接购买天然气。
2022年7月22日，沂水原通山东玻纤专用天然气管线项目被核准。随后沂水原通取得该项目管道燃气特许经营权，办理了《建筑工程规划许可证》《涉路工程建设许可证》等施工所有手续。临沂市第一条天然气直供管道，万事俱备，只等开工。按照施工进度规划，这个天然气管线项目全长不足五公里，正常一个月工期即可建成。
“特许”与“直供”之争
施工方沂水原通反映，2022年8月初施工人员进场后，遭遇到奥德集团阻拦。沂水原通提供的多个时期照片、视频显示，在这条专用天然气管线项目施工现场，均有数十名身穿红色服装的人员拦在工地上、管道旁、挖掘机前……
沂水原通总经理牛宝庆说，2022年8月，项目人员开始进场，但因奥德集团多方阻挠，直到2023年1月才全面开工建设。期间，施工又遭到多次阻挠，工程时断时续。2023年2月，在仅剩6个焊口即可全线贯通的情况下，奥德集团派人24小时驻守现场，工程彻底停工。
奥德集团媒介总监宫茂林告诉经济观察报记者，天然气特许经营权具有排他性。在奥德集团率先获得特许后，沂水原通等申请建设直供管线既是违法，也损害了奥德集团的合法利益。
2023年2月份，奥德集团以沂水县政府违反特许经营协议向临沂市仲裁委申请仲裁。
奥德集团在仲裁申请书称，被申请人（沂水县政府）执意将申请人（奥德集团）业已授权区域予以分割，在分离的区域内许可沂水原通新能源有限公司从事管道燃气经营。尤其该区域内并非供气盲区，已是申请人正在向全部民用和多家工业用户正常供气多年的区域。若强推第三方在该区域另起炉灶经营，势必造成申请人原有管网等设备浪费，且形成管网重叠或交叉而引发重大安全隐患。奥德集团认为，这个行为不仅违背契约精神，且与国家特许经营权制度所不容，请求“裁决被申请人全面履行《特许经营权协议》义务，停止对申请人燃气特许经营权利的侵害”。
沂水县政府在仲裁中辩称，沂水县综合行政执法局与沂水原通签署的《沂水县城市燃气特许经营协议》，“其目的是为山东玻纤项目提供天然气直供，该天然气管线铺设至山东玻纤项目所在地后，天然气供应仅用于山东玻纤企业自用，不对外进行销售”，符合国家相关文件精神和《临沂市能源发展“十四五”规划》。
最终仲裁结果是，沂水县人民政府未按约定履行其与奥德集团签订的《临沂市沂水县城市管道天然气项目特许经营权协议》，“构成违约”。
奥德集团还将沂水县综合行政执法局、沂水原通诉至临沂市中院，请求判令撤销被告为第三人授予的燃气特许经营权、责令第三人立即停止管线建设和燃气经营活动。2023年12月29日，当地法院一审判决支持奥德公司这两项诉讼请求。而被告也提出上诉，目前二审尚未判决。
一面是奥德集团在仲裁、诉讼上接连胜出，一面天炬节能37亿的投资项目开工遥遥无期。按照规划，这个山东重点项目原定于2023年10中旬试生产。因天然气管线迟迟未能建成，导致投产一拖再拖。
天炬节能方面只好求助当地政府。2023年11月6日，沂水县委、县政府组织奥德燃气、天炬节能及沂水原通协商供气事宜。根据会议纪要，三方达成了原通新能源拟售燃气，由奥德集团从原通新能源协调的其他公司购买，奥德集团同意通过其现有燃气管网原价输送至天炬节能项目(三方协商费用)的意向。但会后奥德集团仍不予配合。
事实上，沂水县政府多次召集项目相关负责人召开协调会，力劝“直供”与“特许”双方，均是无功而返。2023年11月30日，沂水原通将管道资产转让给沂水县经济开发区投资公司。
据沂水原通总经理牛宝庆介绍，在多方支持下，这条被阻拦了17个月的天然气直供管线，于2023年12月29日全线贯通。管线贯通后，当地政府再次组织三方按前期会议纪要意见洽谈合作，由沂水原通提供燃气指标，奥德集团负责供气。三方于2024年1月3日分别签订《供用气合同》，天炬节能支付奥德集团燃气款700万元，约定1月5日下午供气。但直至1月10日，奥德集团仍不予供气。
为保障该项目尽快点火运营，用气方天炬节能采购天然气输送至临沂中石油昆仑燃气公司沂水场站，于2024年1月10日下午实施供气。2024年1月16日，停滞多时的山东省重大投资项目（一期）实现点火运营。
现实的需求与固有的格局
尽管天然气直供管线建成通气，天炬节能投资项目点火投产，但这场纠纷并未就此解除。
2024年1月26日，奥德集团向临沂河东区法院起诉临沂中石油昆仑能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石油昆仑能源”），用气企业作为利益相关第三方，要求被告关闭供气阀门，停止供气。
中石油昆仑能源一位知情人士介绍，基于历史原因，该公司曾与奥德集团签有一份《相互支付管输费协议书》，公司作为甲方承诺“在乙方及其关联企业经营区域内，甲方不给其他燃气公司开口供气”。奥德集团据此将其诉至法院。
眼看着“特许”与“直供”之争愈演愈烈，天炬节能方面担忧，刚刚建成的天然气直供管道会否在奥德集团一再维权下断供停气？一纸特许经营授权，会否再次成为企业发展“卡脖子”的枷锁？这个投资高达37亿的山东省重点项目会否因为天然气成本激增而陷入困境……
奥德集团媒介总监宫茂林表示，天然气收费价格是按照政府定价的标准，都在合理的区间内。如果奥德存在乱收费现象，用户可以投诉，为何法院最终判决对方败诉呢？
特许经营是时代的产物。十几年前，奥德集团取得天然气特许经营权时，企业普遍烧煤，天然气用量很少。如今，煤炭被禁用，天然气成了主流能源，直接决定着企业生产经营的盈亏、甚至是生死。尤其是当前经济下行，各行各业都在千方百计降低成本、挤出利润，保命过冬。
临沂市一位业内权威人士介绍，2023年，临沂市天然气市场规模14.8亿立方米。供气商只有奥德、中裕、华润等少数几家，其中奥德集团销气量最大，约占8成份额。特许经营的排他性使其缺少了主动降价的意愿。据他所知，近来临沂多地政府部门或企业找到中石油、中石化，表达出突破特许经营、谋求直供的需求和愿望。只不过天炬节能直供管线是进程最快的一个。
在临沂费县，新时代药业有限公司是鲁南制药集团旗下最大的子公司。该公司投资35亿元建成了现代化中药生产基地，预计达产后年产值四五百亿元。
该项目一位相关负责人说，该项目涉及的中药煎煮需要大量蒸汽、能源。公司与中石油昆仑能源合资组建了中石油昆仑新时代燃气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时代燃气”），试图通过直供天然气，实现热电联产。
按照项目测算，新时代燃气每小时需耗1—2万方天然气。以奥德集团现行收费标准，企业每年要增加上亿元的能源成本。
“药品集采让药企利润大幅收缩，药企更加重视对成本的控制。”这位负责人表示，原本希望与中石油合资实现直供，可如今申请手续遇阻。中药项目2022年底已完成调试，但直到现在只能挪用其他产线的蒸汽指标，进行中药小批量生产。
记者获悉，位于临沂莒南的鑫海实业有限公司年产162万吨高端不锈钢合金材料工程也在酝酿天然气直供，以降低成本。
当下，全国各地都在积极组织招商引资，寻求高质量发展。项目投资、营商环境、要素保障等成为近年来各地发展经济频频出现的热词。作为基础能源，天然气价格关乎项目盈亏，是投资者关注的焦点，在与地方政府前期谈判中往往会涉及打破固有“特许经营”的问题。
一位当地权威人士指出，一方面，天然气特许经营权具有排他性，特许方面对直供突破既有格局，必然会损害其利益，招致其反对；另一方面，直供有着现实的需求——投资方可降低制造成本，也能为政府增加招商引资的砝码。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从直供出现那天，支持与反对两种声音始终并存。
2021年6月，山东省实施不到两年的《关于支持和规范对企业天然气用户实行直供服务的实施意见》便被清理废止。但山东省住建厅并未给出清理具体原因。尽管广东等省一直坚持推行，但也面临着直供与特许的对立冲突、政策难以落地的问题。2020年9月广东省发改委发布《关于调整省内天然气直供有关事宜的通知》补充道，“签订了特许经营权协议的地方政府，应就大用户直供方式与特许经营企业进行协商，并根据法律规定和合同约定妥善处理相关问题。”
中石油昆仑一位内部权威人士表示，直供与特许之争直接关乎利益，目前全国尚无成熟的制度、经验可以借鉴。如何在“特许”格局下兼顾大企业降低成本的诉求，如何在满足“直供”需求中平衡特许方的利益，考验着各方的智慧。
国家能源局山东监管办二级巡视员卢延国认为，通过 “直供”大面积降低天然气价格，难度很大，但仍然是目前在天然气价格改革中容易打开的缺口。直供的意义超过了降价本身，必须坚定市场化方向，让直供成为城燃企业走向市场化道路的新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