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祖六在财新年会上的发言
作者：胡祖六 春华资本集团创始人（来源：财新网）
胡祖六在第十四届财新峰会上的发言
注：本文略有删改
近期海外经济学界对于中国的经济有一种观点，颇受热议，也就是中国的日本化，相信在座的各位对此也有所关注。2023年的中国是否如同1991年的日本？我认为的确有很大的相似性，但中国经济日本化的风险概率还是比较低，中国应该不会简单的重蹈日本的覆辙，日本经济曾经失落的20年也不见得必然在中国就会发生。
首先，我们知道中国和当年的日本的确有很多相同的因素。首先，中国目前是在经历一个房地产泡沫破灭后的一个痛苦调整的周期。近年来出现了房价、租金和销售额持续下降，空置率偏高的趋势，这跟当年日本房地产泡沫破灭后的情形非常类似。这是中国房价比峰值下调率只有15%-20%左右，日本当年的房地产下跌了70%，核心中央区比如东京的皇宫一带，更是下降了80%，所以下降的幅度比中国要高很多。
第二，中国的总负债率偏高，这也与日本当年的高负债非常的相同，非政府部门的负债率在今年急剧上升，与日本在80年代直到泡沫高峰时候负债上升的幅度也很相似。中国政府总债务如果包括地方政府的融资平台的一些债务也达到了GDP的80%-90%，这比日本目前的政府负债GDP比例要低，但比日本在90年代的负债水平要高。所以，经济去杠杆，修复资产负债平衡表的过程往往是伴随着一个经济衰退和通货紧缩的过程。
第三，很显然，中国的人口老龄化趋势加速，尤其总人口出生减少，生育率偏低，这跟日本当年也非常的类似，只是中国更是“未富先老”，生育率比过去下降了40%，比日本更为陡峭，所以也是挑战更为严峻了。
第四，市场对于未来的预期普遍感到悲观，企业的投资意愿和居民的消费意愿走低，出现了一个信心的危机。目前，中国面临的情况也是与日本后泡沫时代的情形非常的近似。
所以，基于这些方面的观察，海外学者不仅对中国经济的短期复苏看淡，对于中长期的增长前景也很悲观。因此，做出了中国经济日本化这么一个结论。大家可能会说，日本当年泡沫破灭以后，已经是全球最发达、收入水平最高的国家之一，人均GDP甚至一度超过美国，而中国目前人均GDP才12500美元，还不到美国人均GDP的20%。所以，不能够把中国当前的情况与日本当年简单类比，对此我是认同的。所以，我说中国经济日本化的风险并不高。
但是，这引出了另外一个相关的议题，一个可能更加现实的风险就是中等收入陷阱的风险，中国还只是个中等收入国家，确实从积极上面来说，中国还拥有巨大的追赶潜力和空间，刚才像张主任说的后发优势。但问题是中国能否像过去40年那样继续充分的释放我们自身固有的追赶和发展的潜力呢？政府已经开出了一个药方，叫高质量发展，就不是靠高杠杆、高投资，房地产+基建这种粗放式的增长方式，也不可能继续依靠中低端制造业的大量出口来拉动，更不可能依靠源源不断的廉价农村剩余劳力的转移和投入。归根结底，就是靠生产力的改善，依靠创新和技术进步。但是，也像前面几位嘉宾关注到的，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期间，中国的高质量发展战略，可能会受到很多新的制约因素。
首先，国际环境发生了巨大的可以说出乎意料的变化，地缘政治冲突加剧，美国在尖端高科技领域卡脖子。在技术转移上，不断施加限制。
其次，经济信心不足，活力不够，创意创新的热情大幅的下落，这也会制约生产力的改善和提高，拖累经济高质量发展。
第三，对于这样的大型经济体，最大也最持续的内需来自民间消费，但是中产家庭受到资产价格缩水，尤其房地产财富负效应，就业和收益前景不明朗，社会保障不健全，医疗养老负担上升担忧等因素将会减少非刚需消费支出，从而增加审慎性储蓄。
如何破局？首先是要处理日本类似房地产债务和通缩的问题，宏观经济政策刺激，但是我认为只是一个必要条件，非充分条件，还必须有结构性改革的政策来配套，通过法律和市场机制，让僵尸企业有序破产，通过引用专业私人资本，甚至国际资本，以最佳的市场惯例和手段实现财务重组，盘活资产，让房地产市场在动态调整中恢复健康。除了盘活房地产这样的传统产业外，更重要的是中国必须培育和发展新经济产业。因此，必须打造一个更加稳定、透明和公平公正的法律监管政策体系与投资营商环境，来鼓励和刺激民营企业家。
因此，如何避免中国经济日本化，如何避免中等收入陷阱？实际上同样的政策药方，我想特别呼吁，必须调整近年来不断趋紧趋严的监管态势，要给市场和民营经济松绑，重启几乎已经陷入停顿的体制改革，为市场重新注入强大的创新和创意的活力。
给民营经济松绑或推进市场化结构性改革，既是决定中国能否避免日本失落20年的关键，更是避免中等收入陷阱的关键。事实上宁可中国经济日本化，也不能让中国经济拉美化或菲律宾化，毕竟日本是从西方工业革命之后，真正快速实现现代化成为高收入经济体的成功范例。因此，与其担心中国经济日本化，我们更要担心的是中国经济拉美化，或者菲律宾化，不知不觉，不慎落入中等收入陷阱，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