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横跨亚洲的支持：印尼与马来西亚缘何挺巴勒斯坦？
10月8日，马来西亚总理安瓦尔旗帜鲜明地表示，马来西亚与巴勒斯坦团结一致，马外交部同日声明强调巴以冲突的根本原因在于以色列的非法占领和封锁；与此同时，印尼总统佐科10月10日也呼吁以色列用联合国认可的“两国方案”来推进冲突解决，印尼外交部早前声明也将以色列的占领视为冲突根源。
当地时间2023年10月10日，加沙地带，以色列空袭Rimal社区后，一名巴勒斯坦女孩走在被毁建筑的废墟中。视觉中国 图
马来西亚和印尼，与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约有9000公里之遥。然而，一直以来，印尼和马来西亚均高调乃至于强硬地表达对巴勒斯坦的支持和对以色列的反对。几十年来，陆陆续续有一些阿拉伯国家承认以色列、实现与以关系正常化，甚至与以建交；与之不同的是，迄今为止，印尼和马来西亚与以色列均未建立外交关系。
从东南亚到中东，印尼和马来西亚的“巴勒斯坦情结”从何而来？除去伊斯兰教均为印尼、马、巴的主要宗教外，还有什么因素促成了跨越海洋和大陆的团结？
“根源是以色列的占领”
10月7日，巴勒斯坦激进组织哈马斯对以色列城镇发动了大规模突袭，引起新一轮的巴以冲突升级。巴以问题由来错综复杂，但美、英、德为首的大多数西方国家只谴责哈马斯的袭击，并表示与以色列团结一致。
当地时间2023年10月13日，加沙地带，哈马斯武装分子向以色列发射火箭弹。视觉中国 图
印尼、马来西亚希望局势能尽快走向缓和。马来西亚外交部10月8日声明说，马方对“在加沙地带最新升级的冲突中失去生命的民众”表示深切关切，并敦促各方“最大限度地克制和缓和”。马外交部还表示，冲突的根本原因是“以色列作为占领者”对“巴勒斯坦领土的长期非法占领、封锁”，对“阿克萨清真寺的亵渎”以及“以色列的掠夺性的政治”。
马来西亚总理安瓦尔强调，马来西亚与巴勒斯坦团结一致，他还指责国际社会对“巴勒斯坦人遭受的各种暴行和压迫”所作出的回应是“不平衡”的。
同日，印尼外交部也对巴以冲突表示关切。印尼声明说：“印尼敦促立即停止暴力，以避免进一步的人员伤亡。冲突的根源是以色列对巴勒斯坦领土的占领，必须按照联合国达成的规范来解决问题。”印尼前副总统卡拉甚至表示，哈马斯对以色列的袭击是“夺取独立的斗争的一部分”。
印尼、马来西亚的一些民间组织，尤其是具有伊斯兰教背景的团体，也在巴以陷入新一轮大规模冲突后展开声援巴勒斯坦的活动。印尼最大穆斯林团体、拥有超过5000万成员、立场较为温和的伊斯兰教士联合会（NU）声明敦促停止冲突，避免进一步的平民伤亡。10月11日下午，数百名隶属于印尼激进团体“伊斯兰统一战线”（FPI）和其他组织的抗议者聚集在美国驻雅加达大使馆门前，声援巴勒斯坦。
马来西亚的一些穆斯林非政府组织（NGO）在冲突爆发后便发表联合声明，恳请该国穆斯林和基督徒支持“解放阿克萨清真寺和其他圣地”的努力，并呼吁伊斯兰合作组织（OIC）为巴以局势召开紧急会议。
巴勒斯坦对来自印尼和马来西亚的支持致以谢意。10月10日，巴勒斯坦驻印尼大使祖海尔（Zuhair Al-Shun）对印尼给予的“坚定支持”表示感谢，“谢谢印尼和大家，如果真主保佑，我们祈祷巴勒斯坦能保持独立。”他在发布会上说。
祖海尔表示，印尼执政党、总统佐科与前总统梅加瓦蒂所属的政党民主斗争党的秘书长哈斯托·克里斯蒂延托（Hasto Kristiyanto）已在近期访问了巴勒斯坦驻印尼大使馆，这次访问强调了佐科政府的立场，即呼吁冲突立即结束、避免进一步人员伤亡。祖海尔赞赏了印尼在高层外交中为巴勒斯坦做出的努力，比如外长雷特诺在2023年9月举行的第78届联合国大会上呼吁国际社会集体承担帮助巴勒斯坦和阿富汗人民的责任。
超越人员往来的关怀
对印尼而言，在道义和立场之外，巴以冲突仍是一个迫在眉睫的公民安全与外交问题。根据印尼外交部数据，至少有13名印尼公民居住在加沙地带，迄今未有伤亡报告。另有数据显示，包括约旦河西岸在内，约有45名印尼人在巴勒斯坦地区。在以色列，则有约230名印尼公民在开展宗教旅游活动。
当地时间2023年10月13日，加沙地带拉法省，以色列空袭后，民众在废墟中搜寻遇难者。视觉中国 图
印尼与以色列未建立外交关系，与印尼关系友好的巴勒斯坦当局对局势的掌控受到以色列的严重制约，因此印尼当局的撤侨行动颇费周折。印尼外长雷特诺10月11日表示，印尼方面已请求红十字会国际委员会协调加沙地带的撤侨行动。除此之外，雷特诺还与联合国安理会轮值主席国巴西、伊斯兰合作组织、在以色列特拉维夫设有大使馆的东南亚邻国菲律宾等各方展开密切沟通。印尼政府可能通过印尼驻约旦、黎巴嫩和埃及等三个邻近大使馆来推进撤侨行动。
分析指出，印尼、马来西亚和巴勒斯坦均为以伊斯兰教为主要宗教的地区，耶路撒冷被视为圣地、巴勒斯坦阿克萨清真寺具有重要地位，三国拥有共同的宗教和文化联系。除此之外，包括非穆斯林在内的印尼、马来西亚的学者、政治人物、社会活动家等人士常常强调巴勒斯坦人遭到的压迫，认为在巴以冲突中支持巴勒斯坦是人道主义立场的表现。在以色列最近针对哈马斯10月7日袭击的报复行动中，一间马来西亚人于巴勒斯坦援建的清真寺、一间印尼人于巴援建的医院均遭到以色列袭击摧毁，引起两国的谴责和不满。
当地时间2023年10月11日，耶路撒冷城市景象。视觉中国 图
对印尼而言，巴勒斯坦还是关乎民族认同的重要朋友。印尼前宗教事务部长赛义夫丁（Lukman Hakim Saifuddin）曾在任上就“印尼坚定支持巴勒斯坦”提出四点解释：第一，印尼在历史上曾被西方国家殖民，二战时还被日本占领，饱受殖民压迫长达300多年，深知独立的可贵，以及争取独立的艰难，印尼在感情上同情、理解并支持巴勒斯坦人民；第二，印尼是宗教国家，以色列“对巴勒斯坦的欺凌”，有违宗教劝人向善的教义，印尼不能认同，无法容忍；第三，耶路撒冷是伊斯兰教圣城，阿克萨清真寺是伊斯兰教圣寺，对穆斯林而言意义重大，印尼的大部分居民（约87%）信仰伊斯兰教，所以天然地特别关注耶路撒冷问题；第四，巴勒斯坦是最早支持印尼独立的“国家”，印尼在道义上有义务和责任支持巴勒斯坦。
回到历史，1944年9月，英国殖民地上的巴勒斯坦宗教领袖阿明·侯赛尼以广播方式发表声明，公开支持印尼独立。这甚至比印尼1945年8月17日正式宣布独立、前宗主国荷兰1949年承认印尼独立还要早。印尼对此“投桃报李”：1948年5月，以色列宣布建国，印尼拒绝承认，持续至今；1955年，时任总统苏加诺拒绝让以色列参与万隆会议；1962年，主办亚运会的印尼拒绝以色列参加，印尼因此遭奥委会开除。
在苏加诺1965年下台后，印尼和巴勒斯坦友谊并未中断：1984年、1992年、1993年、2000年，巴勒斯坦解放组织领袖阿拉法特分别对印尼展开了高级别访问；2007年，巴勒斯坦总统阿巴斯访问印尼，两国就教育和交流签署多项协议；2009年，印尼时任总统苏西洛积极游说国际社会领导人让以色列遵守联合国有关规定；2010年、2014年，阿巴斯再度对印尼展开访问；2015年，印尼召开万隆会议的纪念峰会，并在会议上为巴勒斯坦推出了三份支持性文件；2015年，印尼主持联合国主导的巴以对话；2016年，印尼在巴勒斯坦自治政府所在地拉姆安拉建立名誉领事馆；2017年，现任总统佐科呼吁联合国为巴勒斯坦独立事业做出更多努力……
马来西亚对以色列的“厌恶”也与主权完整性有关。2018年4月，来自巴勒斯坦的青年科学家法迪•巴塔什（Fadi al-Batsh）在吉隆坡遭人枪杀，半岛电视台、英国《金融时报》等媒体报道称有迹象表明此事由以色列情报部门摩萨德负责，目的是除掉与哈马斯关系密切的巴勒斯坦人士，这引起马来西亚当局强烈不满。2021年以色列在谈及调查境外哈马斯活动情况时点名提到马来西亚，被马来西亚当局视为一种“威胁”；2021年6月，一架以色列飞机越过未建交的马来西亚的领空，最终降落在新加坡的一个军用机场，这被马来西亚媒体称为“重大的安全侵犯”。
强硬的代价是否值当？
马来西亚的护照上写有“本护照除以色列外于世界各国均可使用”的字样，马来西亚当局也将这种针对以色列的情绪应用到了包括体育赛事在内的各项国际活动中。2019年1月，马来西亚时任总理马哈蒂尔称，马来西亚认为以色列人来自“犯罪的国度”，禁止以色列人参加在马来西亚主办的任何活动和赛事，马来西亚绝对不会主办“任何有以色列参加或代表的赛事与活动”。当时，马来西亚拒绝以色列游泳运动员参与世界残奥游泳锦标赛。对此，以色列反驳称，马方决定与奥林匹克精神背道而驰，马哈蒂尔具有“狂热的反犹主义”。
马哈蒂尔。视觉中国 资料图
在运动场合抵制以色列这一问题上，印尼则付出了更直接的代价：2023年3月，因印尼拒绝接受以色列U20足球队参与印尼U20世界杯相关赛事，国际足联决定取消印尼举办U20世界杯的资格，印尼为此遭受的经济损失可能达到4.7亿人民币。略显讽刺的是，当时，在拒绝以色列球队来到印尼上表态最为积极的政客主要来自持民族主义立场的政治人物，比如执政党民主斗争党的领导人，他们的声量比其他宗教保守政治力量还要大；然而，在球迷文化非常浓郁的印尼失去U20世界杯主办权后，佐科政府的支持率受到了打击。
随着巴以冲突再次激化，印尼政坛与社会上下又一次掀起“表态浪潮”。10月11日于美国驻雅加达大使馆门前发起抗议活动的激进团体“伊斯兰统一战线”（FPI）实际上是“伊斯兰捍卫者阵线”（印尼语缩写同样为FPI）的继承组织，而“伊斯兰捍卫者阵线”已于2020年12月因“威胁了印尼的民族意识形态、犯下了包括恐怖主义在内的非法袭击和暴行、有成员效忠伊斯兰国”而被印尼政府下令取缔。这让人担忧印尼的激进势力将借巴以问题做文章，搅动社会与政治局势。
2021年12月，美国国务卿布林肯在与印尼外长雷特诺于雅加达举行会晤时提出，以色列与印尼存在建交的可能性。印尼外交部发言人同月向媒体确认了布林肯提出的这一说法。不过，印尼外交部中东事务主任巴古斯（Bagus Hendraning Kobarsyih）近日向媒体表示，尽管许多阿拉伯国家扩大了和以色列的来往，但印尼无意和以色列建立外交关系。分析人士称，鉴于印尼国内有庞大的穆斯林社群反感以色列，巴以冲突最近愈演愈烈，印尼短期内不太可能与以色列实现关系正常化。
尽管印尼公开否认与以色列有任何建交的计划和可能性，但根据印尼贸易部数据，印尼2022年向以色列出口了价值1.852亿美元的非石油资源（non-oil）和天然气，并从以色列进口了价值4780万美元的商品。2018年至2022年，印尼和以色列贸易额每年均超过1亿美元。印度尼西亚西爪哇省万隆天主教大学（UNPAR）国际关系讲师阿克诺尔特（Aknolt Kristian Pakpahan）分析说，印尼与以色列仍保持着非正式的关系，印尼对以色列的技术和知识转让有着兴趣和需求。
10月13日，分属朝野的马来西亚主要政党人民公正党（PKR）和伊斯兰党（PAS）的领袖共同出席了声援巴勒斯坦民众的活动，与这些政治力量“闹掰”的前总理马哈蒂尔也到了现场。即使是以华裔为主要支持者的执政联盟成员民主行动党，其华裔议员也对巴勒斯坦表示了支持。在国会内，朝野两派也就支持巴勒斯坦和谴责以色列占领达成共识，是马来西亚2022年朝野斗争以来难得一见的“团结迹象”。
但这种跨越党派的跨国团结未必能跨越族群。马来西亚华人阿杰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说：“有许多非马来民众因厌恶反对党PAS炒作族群和宗教议题而厌恶与穆斯林有关的课题，他们甚至在有关新闻评论区表示，应该要让PAS党员去参与哈马斯的前线进攻，以此来讽刺PA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