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徐远：投资业绩是知识边界的函数，这个阶段适合保守投资
本期对话嘉宾 | 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金融学副教授 徐远
出品 | 搜狐智库
编辑 | 郑青春
“你的投资业绩是你的知识边界的函数，积累知识总会找到机会，所以不着急。着急了也许你会挣一笔，但是赔得也很快，波动会很大，你还是要找到稳健的、趋势性的机会。”
当前的投资环境变化迅速，对于个人投资者来说，如何应对复杂的市场环境？未来货币将是什么样？人民币将会扮演何种角色？近日，搜狐财经致知100人对话了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金融学副教授徐远。
在当前社会中，关于数字货币的炒作与价值之争引发了广泛关注。对此，徐远表示，数字货币本质上都涉及炒作，但炒作的程度各不相同。一些数字货币，如比特币，拥有普遍的社会参与和认知，价值基础也比较厚，而其他一些则可能较薄弱，需要在投资和参与数字货币市场时加以考虑。
未来货币格局将会发生什么变化？徐远表示，信任一直是商业交易和各种交往中最重要、最难建立的因素之一。比特币的区块链技术有助于建立一种新的信任机制，从而改变了以往单中心的信用结构。传统的金融体系通常由单一中心掌控，而未来将出现多中心的信用结构。分布式多中心数据结构将成为未来数据、信用、金融和商业的基础，这个变革虽然还没有发生，但是一定会逐渐发生。
如何看待未来人民币的发展趋势？徐远表示，中国经济体量庞大，是全球第二大经济体，尽管短期内可能会放缓，但未来依然具备增长潜力。因此，人民币有望在未来成为国际货币体系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但徐远指出，短期内可能会面临一些挫折。首先，中国经济的放缓可能对人民币的国际化构成挑战。其次，全球局势的变化也可能对人民币产生影响。这是因为货币地位是建立在经济实力之上的，而这两个因素都直接关系到经济实力。一旦克服了这些短期问题，人民币作为重要国际货币，至少是区域货币，的潜力依然存在。
“当前通胀率高、利率上升，市场风险和波动性都增加，而且没有明显的稳健投资机会。因此，目前首要考虑的是保守投资。”
在保守投资方面，徐远表示，一个选择是美国国债。目前，美国国债的利率已经达到了较高水平，例如10年期国债的利率目前在4%以上，甚至出现了长短倒挂现象。在这种高风险、高波动、高通胀、不确定性较大的情况下，购买美国国债是一个相对安全的选择，同时也是在等待更好的投资机会。
对于国内市场，徐远指出，现金流很重要。股市、债市和房地产市场都存在较高的风险，而机会相对有限。因此，现在是一个以现金为王的时代，或者稍微配置一些国债，因为国债有很强的现金属性。“需要强调的是，我所提到的债券主要是指国债，我不太关注信用债。因此，我倾向于在这个阶段重仓现金。”
以下为访谈精编：
致知100人：为什么有的数字货币被认为是炒作，有的人认为它是有价值的，您对于这种问题是怎么看的？
徐远：数字货币是否属于炒作，如果要我用yes or no回答，我说yes。然而，要更全面地理解这个问题，我们需要考虑到炒作的程度。数字货币的炒作程度因货币的性质和市场认可度而异。
以比特币为例，它是市值最高、认可度最广泛的加密货币。然而，与传统资产不同，比特币并不提供现金流。人们购买比特币的主要原因在于对未来的预期，即更多人将接受它，它将更加普及。因此，对比特币的认可，不是基于传统资产的现金流定价，而是建立在一种信仰之上，即相信它会在未来得到更广泛的接受，从而具有价值。
然而，不同的加密货币存在不同的情况。有一些全新的加密货币，它们可能没有明显的价值基础，甚至连信仰的价值都没有。例如，一些加密货币可能通过对比特币的代码进行微小修改而生成，这种情况下，它们可能只是投机的工具。有时候，这些修改还可能包含一些不公平的因素，更像是投机炒作、甚至收割的工具。
因此，总结来说，数字货币本质上都涉及炒作，但炒作的程度各不相同。一些数字货币如比特币拥有较厚的价值基础，而其他一些则可能较薄弱。这种程度的不同是关键因素，需要在投资和参与数字货币市场时加以考虑。
致知100人：比特币现在价格是怎样的，对于想要了解或者是投资比特币的人来说，是一个入场的机会吗？
徐远：比特币的价格目前处于一个波动的状态，最近价格大约在2万5左右波动。去年的价格低点大约在1万8左右，而曾经的最高点接近7万。对于比特币的价格情况，我们可以从几个关键因素来进行分析，以确定价格水平是否合理。这种分析更多是从学术角度来看待比特币的价格走势。
基本的判断是，比特币的当前价格基本上反映了多方面的因素。例如，美联储实施的货币紧缩政策对比特币价格的从6万多下跌到2万5产生了重要影响。此外，近两年来的监管趋严，尤其是美国对比特币市场的监管加强，也是价格下跌的一个因素。可以说比特币的价格反映了当前的市场实际情况。
至于是否是一个好的购买时机，个人感觉有点棘手。我已经观察了一段时间，但目前没有明显的上升或下降趋势，比特币价格处于相对宽幅波动中。此外，比特币本身是一种风险较高的资产，因此在当前时点，可能不是特别理想的购买时机。
针对不同类型的投资者，情况也会不同。首先，对于新手投资者，尤其是那些对加密货币了解有限、跟踪时间不长的人来说，我会建议保持谨慎。加密市场类似于一个竞技场，里面有很多老手，新手可能会面临较高的风险。因此，对于这类投资者，我建议保持谨慎，不要匆忙入市。
第二种类型的投资者是那些已经参与加密市场较长时间且仍在持续投资的人。对于他们来说，目前的市场价格水平大致反映了当前的货币政策、市场情况和监管情况。然而，未来的市场方向更难以确定。要判断未来的发展方向，需要密切关注一些关键因素的重大变化。
致知100人：有哪些影响它价格走势的因素？
徐远：首先，美国的货币政策是一个关键因素，因为美国的政策变化会对全球产生重大影响。货币政策的变化可能会引发市场波动，需要密切观察。
其次，监管情况也是需要关注的因素。监管政策的松紧程度可能对市场产生重大影响，例如，一次监管政策的微调可能导致比特币价格暴涨。因此，投资者需要密切关注监管政策的变化，特别是在全球范围内，监管政策通常是包容性的，但也需要规范。
总之，对于投资者来说，无论是新手还是有经验的老手，谨慎和密切关注市场和政策变化都是明智的做法。加密市场充满了不确定性，未来的发展仍然充满挑战，因此需要谨慎而明智的投资策略。
致知100人：您觉得未来的金融格局或者是货币格局可能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徐远：我开始研究比特币和加密货币时，并非是为了参与市场炒作，而是基于我的宏观经济学背景。我长期关注货币和金融系统的变革，比特币所带来的技术变革将深刻地改变未来的多个方面，包括数据结构、信用结构以及商业结构。
首先，比特币引入了区块链技术，这是一种分布式数据结构，利用哈希函数、数字签名和共识机制等技术，使数据变得分布式和不易篡改。这种数据结构的特点是多中心的，而不再是单一中心的，这意味着多方参与并共同维护数据，从而建立了一种更为安全和稳定的数据结构。这也为建立信任机制奠定了基础。
在以往的社会中，信任一直是商业交易和各种交往中最重要、最难建立的因素之一。比特币的区块链技术有助于建立一种新的信任机制，从而改变了以往单中心的信用结构。传统的金融体系通常由单一中心掌控，而未来将出现多极的信用结构。
基于这种新的数据结构和信用机制，未来所有的商业活动都将发生改变。任何能够利用新技术获取广泛信任的机构都将蓬勃发展。虽然一些人可能认为未来的社会是去中心化的，但我认为实际情况是从单一中心向多中心发展，而不是完全的去中心化。分布式、多中心数据结构将成为未来数据、信用、金融和商业的基础，这个变革会逐渐发生，而且一定会发生。
致知100人：对于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可能会有怎样的变化和影响？
徐远：这种影响并非立竿见影，而是一种悄然发生的变化。未来，随着信任结构和数据结构的演化，商业形式将会发生改变，尽管这些变化可能不会立即显现在肉眼可见的层面上。目前，我们的商业形态在很大程度上仍然维持着传统的方式，比如去银行开户，我们通常不太担心资金会被转移。但随着对信任的更高需求，新的商业形态将逐渐崭露头角，商业组织方式也将发生变化。
然而，这些变化可能并不在日常生活中显而易见，而对于专业人士和研究者来说，背后的结构变化可能更为明显。新的数据结构和信用结构将能够支撑更大规模和更高质量的经济活动，尽管这些变化需要一段时间的演化才能够被广泛察觉到。
致知100人：现在比特币的体量大概是怎样的？
徐远：它的总挖矿量是给定的，2100万枚，现在总市值是5000亿美金左右。我刚才说的体量，不是比特币的体量，是整个人类社会的商业体量。当一个好的数据结构和信用结构更加稳定、更加强大的时候，人类能够建立的商业行为和科研创新行为的体量，是指数级增长的，我说的是指数级。
致知100人：这个点大概什么时候会到来？
徐远：我相信很快，技术变迁的速度是加速的，人类社会过去至少300年来说，技术升级的速度是不断加速的。
致知100人：在金融和经济领域，哪些方面可能会受到最大的影响？
徐远：在面对这种问题时，通常我不会提供具体的指导方向。对于经济学研究者和专家来说，我们常常要怀着一种敬畏市场的态度。很多时候，新的理念和机会是从市场中产生的，而我们的任务不是闭门思考，而是要深入市场观察学习。市场是一个有机的生态系统，我们的想法未必会在其中得以实现，但市场中的发展是一个逐渐演化的过程。
因此，我认为更好的方法是多去市场中观察，而不是孤立地思考和假设。举个例子，当前的情况下，我可以简单提供一个建议，那就是因为国内监管较为严格，如果你有兴趣研究这个领域，可以考虑前往国外观察和学习，因为一些国外市场对此相对包容，并且已经积累了一些商业经验。通过先观察国外市场的新现象，然后思考如何在国内落地，可能是一个不错的思路。
致知100人：央行数字货币也是我们经常讨论的热点之一，数字货币和央行数字货币之间有哪些联系？
徐远：关于央行数字货币和加密货币之间的联系，这是一个长达十年的研究重点。全球各国央行早在2014年就开始关注加密货币，并尝试引入这项技术以发展央行数字货币。到了2019年，一个重要事件加速了这一进程，就是脸书（Facebook）宣布计划推出一种名为天秤币（Libra）的加密货币，具有超越主权货币的色彩，脸书庞大的社交网络使其在全球范围内构建一种全新货币体系成为可能。这一事件刺激了全球央行对央行数字货币发展的兴趣，加速了相关研发工作。
到了2020年，中国成为了央行数字货币试点的先锋，首批试点城市包括深圳、苏州、雄安、成都等。因此，央行数字货币已经取得了一定的实质性进展。总的来说，加密货币对于央行数字货币的发展起到了催化作用，推动了主权货币从传统形式向央行数字货币的演进。
此外，与加密货币的直接联系中，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因素是稳定币。稳定币是一种将加密货币与传统主权货币（如美元、欧元、英镑等）挂钩的数字资产。这些稳定币正在积极发展，例如贝宝（PayPal）最近推出的美元稳定币。贝宝作为一个强大的支付网络，通过挂钩美元，进一步扩大了美元在虚拟货币世界中的影响力和适用范围。这种稳定币在一定程度上为传统主权货币提供了新的增长动力，这是一个重要的变化趋势。
稳定币的潜力大，还因为稳定币与传统主权货币并不矛盾，而是构建一种合作关系，拓展其传统主权货币影响力，这一趋势已经变得相当明显。有一个证据可以支持这一观点：近两年来，尽管加密货币市场整体价格出现了回调，市值从3万亿下降到1万亿甚至更低，但稳定币市场份额未受到负面影响，反而增长。这是因为稳定币本身具有价格稳定性，它们与美元、欧元等主权货币挂钩。因此，稳定币的市场地位在不断上升，这预示着传统主权货币的影响力将进一步扩大。
简言之，加密货币与央行数字货币之间有着多重联系，从催生央行数字货币发展到推动稳定币的兴起，这些因素共同塑造了数字货币领域的未来。
致知100人：稳定币的特点是什么？
徐远：稳定币这个词的英文是"Stablecoin"，它的命名由来是因为加密货币的价格波动很大，很不稳定。从最初的比特币，到后来很多加密货币，价格波动都非常大，涨跌迅速，因此市场需要一种能够保持稳定价值的虚拟货币或加密货币，"稳定币" 应运而生。
稳定币通常与主权货币（如美元）挂钩，其价值始终保持在一定的主权货币面额（例如1美元），并通过加密技术来实现这一稳定性。这种货币可以在虚拟世界中自由流通，其核心特点是价值稳定和加密技术的应用。
致知100人：您如何看待我国人民币未来的一个发展趋势，未来将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
徐远：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涉及到人民币的国际化、发展前景以及潜在挑战。中国经济体量庞大，是全球第二大经济体，尽管短期内可能会放缓，但未来依然具备增长潜力。因此，人民币有望在未来成为国际货币体系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然而，短期内可能会面临一些挫折。首先，中国经济的放缓可能对人民币的国际化构成挑战。其次，全球局势的变化也可能对人民币产生影响。这是因为货币地位是建立在经济实力之上的，而这两个因素都直接关系到经济实力。
尽管如此，一旦克服了这些短期问题，人民币作为国际货币，至少区域货币的潜力依然存在。此外，数字化也为人民币国际化提供了机会。中国央行早在2014年就开始推动数字人民币的发展，因为数字技术能够降低整个货币基础设施的成本。目前看来，这个机会可能已经错过了。因为数字人民币的推广进展较慢，可能存在一些不利于快速铺开的机制和技术方面的问题。因此，需要在数字人民币的设计和推广方面解决一些细节性问题，以充分利用这一机会。
致知100人：随着科技的发展，数字货币也成为投资者面临的选择之一，投资者在做这些投资之前需要注意哪些因素呢？
徐远：如果你是一个新手，开始学习加密货币领域可能是个不错的主意。比特币诞生于2008年，现在已经是2023年9月了，经过了15年的发展，加密货币市场相对成熟。
最早，比特币在2012年或2013年左右开始逐渐走出极客圈，进入了普罗大众的视野。在那个时候，对于看清的人机会非常明显，但现在情况已经不同了。加密货币市场已经相对成熟和稳定，各大金融机构都已经接受了它，监管也在逐步完善中。因此，在短期内，我并没有看到特别大的趋势性机会，而且加密货币市场一直以来都存在着高度波动性，风险很大。
考虑到这种波动性，对于新手而言，参与加密货币市场可能会更加困难。在短期内，我基本不建议新手投身其中。
致知100人：新手还是持一个谨慎的态度吧。
徐远：是的。而且我以前做投资或者讲投资课，我都会说这么一句话，长期来说，你的投资业绩是你的知识边界的函数，你积累知识总会找到机会，所以不着急。
着急了这个事也许你会挣一笔，但是赔得也很快，因为它是个波动的钱，你还是要找到比较稳健的一些趋势性的机会。
致知100人：现在全球也面临着非常多的不确定的因素，在您看来，当前的投资环境有哪些特点和趋势呢？
徐远：当前通胀率高、利率上升，市场风险和波动性都增加，而且没有明显的稳健投资机会。因此，我认为目前首要考虑的是保守投资。
在保守投资方面，一个选择是美国国债。目前，美国国债的利率已经达到了较高水平，例如10年期国债的利率在4%以上，甚至出现了利率倒挂现象。在这种高风险、高波动、高通胀、不确定性较大的情况下，购买美国国债是一个相对安全的选择，同时也在等待更好的投资机会。
对于国内市场，我最近觉得现金流很重要。股市、债市和房地产市场都存在较高的风险，而机会相对有限。因此，我认为现在是一个以现金为主的时代，或者稍微配置一些国债，因为国债有很强的现金属性。需要强调的是，我所提到的债券主要是指国债，我不太关注信用债。因此，我倾向于在这个阶段重仓现金。
我所说的现金为王的策略是基于目前的情况，但市场情况会迅速变化。对于专业投资者来说，尽管市场可能出现波动，但他们有能力寻找机会。在市场竞争中，他们有信息和资源优势，可以一直寻找投资机会。不过，他们也有自己的约束。
目前，股市整体来看，不论是大盘还是板块，风险似乎大于机会。我提到了现金为王的策略，但也强调了国债作为一种具有强大现金属性的投资，可以适量参与，因为它的风险相对较低。
至于房地产市场，近年来经历了一些变化。主要原因包括2021年以来的行业调整、政策限制（如三道红线和两道红线政策）以及一些房地产企业面临的挑战，同时也伴随着经济减速。因此，房地产市场可能正面临一轮调整。
然而，从长期来看，难以做出明确预测。我倾向于持谨慎乐观的态度，因为房地产市场的表现本质上取决于经济的稳定和持续健康增长。只要经济能够保持稳定增长，尤其是大城市的房地产市场，我仍然保持谨慎乐观的看法。
致知100人：最后您对投资者有什么建议？
徐远：我刚才说过一句，投资回报是知识边界的函数，反正多学吧。我是教书匠，2006年开始教投资，到现在也大十几年了。一般性的建议，就是还是多积累知识，多观察，然后多学、多看、少做。尤其是不要炒作，因为炒作这东西短期内会给你回报，但是它输的速度和赢的速度差不多，长期来看回报率不高。然后各方面的知识结构多了解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