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就是能量

他是武汉大学学生,毕业后分配到上海华东政治学院，不久支边来到吉林，当时他姐姐从香港给他打电话说：我听人说吉林长白山终年积雪，冬天非常寒冷，你回广州吧，住父亲留给你的房子，我月月给你寄钱。他犹犹豫豫地到达白城，在文化干校教物理。很快适应了这里天蓝地旷，四季分明的自然风貌。认真教书，潜心做学问，不久便撰写出有关质与量方面的论文，发表在《物理学报》上。

我调到干校时，时值阳光灿烂的八月。他背头黑亮，衬衫雪白，系在腰里，满有学问的样子，正在阅读英文版爱因斯坦著作。我搭讪着说，爱因斯坦在疾驰的马车上获得了“相对论”的灵感，迄今为止能够读懂这篇现代物理开山之作的人也不多。沉默无言的他，振奋起来，说：说它深奥，的确深奥无边；但也可以理会，通俗地讲，你坐在火炉上一分钟感觉非常漫长，你同一位美丽的女孩谈话，一个小时也感觉特别暂短，岂不就是相对论吗？说罢哈哈哈笑着，露出一线坚实有力的牙齿。然后坦诚地告诉我他正在构想一篇-----《时间就是能量》的论著。

机关食堂每到周末将餐桌向两旁一推就变成舞场。他吃饭也没那么准时，从来没迟到早退过。有一次他跳一个通宵，打着哈欠对我说，二轻局的打字员小王跳得真好，人也不错。小王是我任教的文科教员，娇小瘦弱，肤色微黑，类似广东女孩。我想他可能看中了，隐晦地同小王一说，小王告诉我已有男友，也是在舞会认识的。他当时热恋的舞伴是于药师，有婚史单身丰满俏丽的女子。这也许有损他与年轻漂亮姑娘交往。他话不多，拘谨，尤其在女同胞面前，一说话就脸红，用手遮着嘴。

他在舞会中，始终没有找到对象。我让他暗中在我教的学员中物色一下，看上了小宋。小宋在油漆厂团委，体型丰腴却不壮，脸色白皙红润，留着女篮五号头。文化素养较高，愿意找个高学历的。周末晚间，我领他同小宋在公园门口见面。二人并肩走进夏天暮色苍茫的公园里。星期天早上，我骑车去张家沟一趟，下午回家一迈门槛，妻子就笑呵呵说，你这回能够多活十年。我愣住，不知啥意思。你做媒的一对情侣来看你，唠得可热乎呢，海阔天空。

两星期左右，晚上下课学员走净时，小宋却告诉我：不想处了，生活习惯不一样。他太懒散，袜子一脱仍在床下，洗脸盆也洗脚，也熬粥。我想说，这不都是小事嘛。但没有开口，不能勉强。但愿他尽快有个家，结束寄居单位孤独凄清的生活局面。舞会已叫停。

一年后他终于有家了。结婚前领着女友到过我家，个头好像较他稍高些，清秀，文文静静，坐在炕沿边，双手按着膝盖，没讲几句话。至于两口子生活怎样，他从来不讲。他城府较深。国事家事同事，从不轻易表态。有一天他来的很晚，脸上灰蒙蒙，自然自语式地冒出一句：“好危险，煤气中毒。烧木炭也能中毒？”

在师专果园5.7干校学习班时，晚间八点后没事了。他跟我说想回家拿毛衣。我陪着他骑着自行车，跑到道东电影院附近，摸黑走进两趟瓦房间一座静悄悄的平房。他打开门，打着灯。一位高瘦的少年从上屋赶来说，我姐走了，你不能在这住。他说这是我的家。少年摸起劈柴斧头要砸门。我怕闹出事，拖着他离开，他气得喘着粗气，也没说因为什么。我回家时将近十一点，妻子问咋回来这么晚，我一五一十说出经过，她就说，多么好的一个人，又咋的了？

我下放回到张家沟的当年秋天，他不知道怎么找到了我的家，托我在白城给他找个住处。这时我才知道，他离婚了。被下放到洮南，没去，回广州了。一年没发工资了，也没领到粮食。他在我家吃完苞米、土豆、茄子，还有咸鸡蛋。我给他一些粮票，在站前找到临时住所。过几天我去看他，已经走了。

闹“非典”前一年，我和妻子去深圳过春节。到广州东站，我给他打电话，秘书说董事长正忙，你是哪位？我一自报姓名，电话中立刻响起我十分熟悉的粤语普通话声：我好想念你啊。我马上带车去接你。我说不必了，女儿接我的车到了。他调回广州，做几年律师，然后投资房地产。我说，你当年想写一篇文章：时间就是能量，现在你在不长时间内就有了一大笔财富，财富才是真正的能量啊！他呵呵笑着，我很怀念白城，那里留有我青春的脚步，那次我去农村，在你家吃的苞米 、土豆、茄子，还有咸鸡蛋，多么可口，我再也找不到那种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