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狐不吃葡萄,不是因为葡萄酸,而是因为现在的葡萄,真心太甜。
阳光让葡萄流金淌蜜!(图片来源:网络)
过去在天津,有两种葡萄是最常见的。一是玫瑰葡萄,又叫玫瑰香;二是巨峰。说到前者,听说天津的茶淀作为玫瑰葡萄的主要产地,在全国都有名,天津人自然也更爱它。而巨峰的主产地遍布全国,这边当然也买得到。至于新疆的马奶葡萄、美国进口的提子,乃至这两年才出现的茉莉香、夏黑、阳光玫瑰等等,都因为是后起之秀,没有在我的童年里留下过印记。
娇小玲珑的玫瑰香,天津人的骄傲(图片来源:网络)
玫瑰葡萄是小颗小颗的,颜色从深玫瑰红到紫黑色都有,且确实有种类似玫瑰的香味,以靠近果皮的地方最为浓郁。母亲更爱吃这个品种的葡萄,因为它的确很甜。但我更喜欢的还是个头更大,汁水也更充盈的巨峰。这种葡萄每一颗都至少有两厘米的直径,差不多就是小孩子将拇指和食指圈起来的大小;皮虽然比玫瑰葡萄厚,但正因为这样的厚,才格外容易剥落。顺着果蒂裂口处一边吸,一边轻轻挤一下,囫囵个的果肉就会欢快地蹦到你嘴里,活像个弹性十足的小皮球。
巨峰。就是要这样个头大一点,吃着才爽(图片来源:网络)
而且味道也清爽。哪怕小孩子都爱吃甜,我也更喜欢巨峰的甜中带酸。因为天气炎热时,酸比甜更能解暑。特别是三伏天,热得连骨头缝里都像在冒热气时,若有一股酸甜清凉的汁水缓缓流淌进喉管,五脏六腑都会格外享受这样的滋润。记得有一年生病了,烧得眼睛都睁不开,什么都吃不下,昏昏沉沉时忽然惦记起巨峰沁人心脾的酸甜。那次妈妈也是吓慌了,竟真按我说的,拿了冰镇过的巨峰葡萄给我。
一大盆葡萄足有一斤,从下午断断续续地吃到晚上,再睡一觉。转天早上竟然就退烧了。
不辞冰雪为君热?(图片来源:网络)
葡萄当然不能当退烧药吃。好得这么快,可能是因为吃下去的凉葡萄在体内起到了物理降温的作用,外加被补充进去的葡萄糖和果糖迅速供能,让免疫机体恢复了正常运作。换言之,这桩事儿看看就好了,切勿模仿。
同样要谢绝模仿的,还有另外一段关于葡萄的有趣回忆:
是大一暑假去新疆玩的事情了。在乌鲁木齐的姑姑家落脚后,跟当地的旅行团去吐鲁番做短线旅行。因为和同行的人交流不是很顺畅,所以自己到处游荡的时候便多些。独自在“坎儿井”(渠)玩水的时候,一眼看到远处有“长亭连短亭”的葡萄棚,爱得不行,不由自主地就走过去了。
充足的光照、明显的昼夜温差,这些气候条件让新疆的葡萄格外甜美。望着棚里棚外到处乱爬的葡萄藤,还有上面挂着的、大小快赶上乒乓球(!)的紫黑色葡萄,想着自己吃了多少年的巨峰,那口水简直忍不住!
就……也不知怎么想的……飞快地伸手摘了一串,然后同时揣着“啊哈被我得手了!”和“哎呀我竟然偷人家的葡萄!”两种矛盾的心情,蹲在水渠旁边,开始洗。
虽然这串葡萄不过手掌大,但还是心虚,草草洗过之后就把葡萄提起来了。原打算偷摸儿揣回车上再慢慢吃,一抬头立刻慌了神:水渠对面有个包着花头巾的大婶!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从着装和手里的农具来看,大婶该是这片葡萄藤的主人。这算捉贼捉赃了吧?已经吓懵了的我,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戳在原地半天才看明白大婶朝我比划的手势:指指葡萄棚,指指我,指指嘴——
“这个,好吃的。喜欢就再摘点啊!”
当然没脸再继续摘大婶家的葡萄,但也记不起当时涨红着脸比划的“谢谢”,是拱拱前爪还是抱个拳了。就记得那串葡萄真的特别好吃,甜似蜜糖(劳动所得嘛哈哈哈)。而葡萄自那以后,也成了自己记忆中充满温情的一种水果啦。
还想再去新疆偷……不是,是看葡萄(图片来源:网络)
新疆产的葡萄品种很多,今年电商常见的营销策略是将那边的几种葡萄诸如无籽白、无籽紫、玻璃脆等拼箱发货,让买家同时品鉴好几种葡萄的味道,这个思路很不错。然而这些品种,包括前些年我都在关注的传统品种里,始终没能找到当年被我偷过的那种果形硕大的、紫黑色的、类似巨峰的葡萄。倒是今年火得厉害的夏黑葡萄和回忆中的那串有几分神似,但夏黑是日本引种,在国内的主要产地颇为分散,到处都有,唯独新疆欠奉。可惜。
然而夏黑也好,前两年很火的阳光玫瑰、茉莉香两种和花香有关的葡萄也好,我都是尝尝就算,连儿时特别喜欢的巨峰都不吃了。因为现在的果农为了迎合市场,育种时都格外强调甜度,葡萄也不例外。而对我来说,无论是现在的口味喜好,还是回忆中的儿时味道,都离不开一抹浓甜下,那欢快跳跃着的果酸。
那么明媚,那么活泼,那么自由自在的酸,是比甜更生动的欢喜。
几个月前买到的夏黑还是不错的,预支了初秋的幸福感
其实我对葡萄还有一层深刻的感情,来自于它的文化意象:葡萄架。
古人通常有自家的宅院,于是种点葡萄就成了很不错的选择,又能遮凉,又能赏景,又能吃到好吃的果子,于是葡萄架就成了带着居家气息的浪漫元素。少年男女相会,有时会躲在枝繁叶茂的葡萄藤下面窃窃私语;七夕的夜晚,有很多地方都有“在葡萄架下面能听到牛郎织女说悄悄话”的传说,于是女孩子们经常聚到葡萄架下,一边纳凉,一边说笑,并暗暗在心中期盼织女(天孙)保佑,让自己也能得一段好姻缘。
然而和葡萄架有关的典故也不全是那么浪漫的。《笑林广记》里有这样一个笑话:一个惧内的小吏被自家媳妇抓了个满脸花。转天县令看到了,问他怎么回事。小吏不好意思承认,就说:“昨晚乘凉时葡萄架倒了,砸伤了脸。”县令不信,说:“肯定是你媳妇挠的。这样的悍妇得管管,快着人将她带到衙上来!”谁料县令夫人正在后堂偷听,闻言大怒,冲到堂上。县令吓得赶快吩咐小吏:“你快走吧,我家葡萄架也要倒了。”
所以后来,“葡萄架倒了”便成了夫妻吵闹失和的典故,遗憾的是这么有趣的文化梗,如今也同样少见有人提啦。说话时乱用周围人都不懂的典故,在自己会有种俏媚眼做给瞎子看的沮丧,在别人看来,说不定就成了动辄掉书袋的文人病!还是不引为妙。
在葡萄架下一定要抬头,你会发现阳光很美(图片来源:网络)
最后还忍不住标记一下的,是葡萄在西方文化中的寓意:由于易于成活,果实又多子而饱满,还能酿出在欢庆场合饮用的酒,葡萄便成了丰饶和喜悦的象征,并经常被用在各种纹饰、纹章里。另外,在《圣经》中,葡萄常常被用来比喻等待被布道、被召唤的人,于是在西方文化里,葡萄又带了几分宗教色彩,有时甚至带有圣洁、纯净的隐喻,所常被用来衬托人物的天真无邪——奇幻小说中,出现在葡萄园里的往往是纯朴的农家女,或是傻乎乎不通俗务的魔法师,从没见过哪个终极反派踮着脚尖去摘葡萄的。
这种来自西方文化的寓意很能安慰我。外婆的老宅子窗前有一株葡萄藤,是什么时候栽下的,已经记不得了。反正我读初中时养过的一只小猫就埋在那里。至今记得它的毛色、样子、叫声,还有它歪着脑袋靠在我腿上的样子和温度。
它叫咪子。葡萄藤下的咪子。至今不曾忘记。
2020年8月13日
【写在后面的话】这篇文章也是“八音盒里的糖果”系列,只是BGM《圣地》没在文章中写出来。是游戏《天使小夜曲》的主题曲,日文,歌唱的是天使为人间带来的温暖和希望。歌曲有两个版本,由剧作中两位女主角分别呈现。一版是纯净的少女声线,歌声清澈甜美,像娇嫩而饱满的葡萄珠。另一版是妩媚的成熟女子,歌唱得更有技巧,音色圆润婉转,像薰人欲醉的葡萄酒。读高中时,自己喜欢后者,大概是因为那里有自己长大后想要成为的样子;但现在又偏爱起前者了,不明觉厉。然而音乐只是创作契机之一。想要写一写葡萄这种水果,还因为最近记起了一直很喜欢的网络小说《恶魔法则》。它承载着太多记忆,不仅仅是关于自己北漂时工作的平台、尝试的创作,还有很多已经消逝的荣耀与梦想。跑题了,说回小说。作品中女主角的前生曾是本文描述的“纯朴的农家女”,因为爱人沾染皇权后的背叛,她削短长发,成了追随他的十二骑士之首。永远怨恨,无法原谅,却一生都没有离开。跳舞(作者)的文字是非常有感染力的。这么多年,我总能记起在他笔下,这位少女的小像是多么美好:“只见这纸上之人,俨然就是一个婉约的少女。一身素淡的裙袍,站在一片葡萄园旁,一手扶着葡萄架……眉宇之间尽显娇柔,那眸子清澈无比,不含丝毫的杂质。”梦是甜的,心是热的。然而那样天真无邪的年华,一去不复返。如果夏日的辉光,从来不曾在那片葡萄园中暗淡下去。2020年9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