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am Bodrojan
译者:Issac
校对:易二三
来源:《Reverse Shot》(2022年3月4日)
《杨之后》马上就要上映了。这部电影改编自亚历山大·韦恩斯坦平铺直叙、令人不安的短篇小说,诱导观众相信影片提出的问题会有简单答案。
在不知道多久后的未来,一个三口之家购买了名为「杨」的仿生机器人,希望这个机器人能教给他们收养的华裔女儿中国文化,可杨却突然发生了故障。
影片中的父亲(科林·法瑞尔饰)尝试修好杨却无功而返;他们的女儿因为杨的离去而备受打击,可机器人的官方保修政策却非常狡猾。他拉着杨往返于修理厂和二手供应商,并在此期间发现了杨体内的回忆存储器。
在筛选并观看了一些回忆之后,这位父亲锁定了一位克隆人(海莉·露·理查森饰),杨与她之间曾有过密切的交集。也有一个博物馆来询问过这一家人是否愿意捐出杨的存储器,这样他们可以拿来对其进行研究并且展出其中的技术,但这位父亲拒绝了。
然而,影片之中还有很多其它的元素无法单纯地体现在情节摘要里。这是一部充满符号象征的值得摸索的科幻作品,对隐私以及灵魂的本质进行了探讨,也是导演郭共达的第二部长片。
如今,大部分关于人工智能的故事对于道德伦理都只是敷衍了事,而郭共达的《杨之后》却大胆地、令人耳目一新地对这种流行趋势罔置一顾。如同他的处女作《在哥伦布》一样,这部影片的镜头语言和情感深度能引发观众的共鸣,前者是对美国药品滥用问题抬头时期的现代主义的深刻探讨。
《杨之后》美学上的静默感在影片的边缘地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国家对隐私保护的禁止、偏见对万物生死的支配。在这个世界,人们为了弥补悲痛和被遗忘的爱不断地尝试找寻替代品,却最终徒劳而返。影片中的静默感处于一个空位,连角色们都难以发现。
郭共达从未否认过杨的灵魂的存在,也从未认为这个家庭中父亲对杨潦草的处理方式在道德上合乎情理,更从未放弃过他的基本主张,即观众有足够的智慧来见证阶级社会的不公。
那些同类型影片中被当作道德两难的困境在《杨之后》中几乎被全部绕过,取而代之的是,观众们透过一次非常深刻的自我审视,发现了在一个已经将你驱逐、拒绝你回忆那些仍残存在你身体中的记忆碎片的世界里,找寻自己身份的意义是什么。
《杨之后》中,记忆回流,流入影片。影片中机器人的记忆在蒙太奇中展开,从昆虫标本到门廊光影,再到他爱人肩上的秀发。在折回到法瑞尔饰演的父亲角色的回忆时,摄影机的角度稍稍变化了一下,这是将镜头作为记忆中介的一种电影语境重构的手法。
在影片大概三分之一的部分,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在一处构图十分普通的画面里有一丝异样:当角色正在交谈时,你会发现镜像里反射出了一个暴露在外的心脏。银幕里的人所在的角度无法看到这个心脏,但是观众却可以。这就像是一件罕见的艺术品,每当看似要完成时,它都会重新解构、组装自己。
我在3月4日《杨之后》于Showtime和影院上映前通过Zoom联系并采访到了郭共达导演。他没开摄像头。他的头像是一张他使用了将近十年的静态图片,图片里白色的背景上四个黑色的圆点形成了一个方形。他很早之前在网络上发布自己制作的影像散文时就开始用这个头像了。整场采访我都一心一意地盯着这四个圆点,把它们想象成一张脸。郭导演的声音真的很好听。
郭共达
记者:你制作的影像散文多聚焦于独立导演——不仅聚焦于他们在形式上的偏好,也关注他们平时有洞察力的、高质量的作品。这里我想特别提一下《布列松之手》(Hands of Bresson)这个混剪短片。你觉得你在艺术方面最关注的是什么?
郭共达:(笑)天啊,说句实话,如果要我指出(我关注的这些方面),我会觉得很不自在,不过让我试试吧。我知道我确实有一些特别的关注点。当我在片场时,我其实也在了解我会被什么东西持续地吸引。可能一部分是直觉吧,另一部分是你个人的一种痴迷。
我做电影的时候,不会完全放弃那些理论方法,那时你就会发现你会被某种东西吸引或调和。但确实,我可能是最不适合指出这些艺术方面关注点的人。
记者:如果让我指出最明显的一个方面,那肯定是高楼大厦,起码它们是你作品中十分凸显的一个元素。《在哥伦布》里,当然了,有高楼。但对于《杨之后》,我其实有个疑问,影片中这座建筑有着老式的美国现代主义特征,十分特别,但房子里又有很多可持续性元素。您在勘景时有哪些优先级吗?
郭共达:影片超过60%的部分是在房子里拍摄的。我不想让这个房子显得太大,因为我觉得他们这个家庭并不富裕。我们拍摄出来后显得屋子很大,但其实这是因为窗户和镜头的缘故。实际上这是一幢很小的埃奇勒式住宅。你根本想不到它到底有多小。
在东海岸这样的房子很少,它们的开发商曾经尝试把这种房子带过来,但都没成功。类似的房子多在西海岸。纽约地区的话,可能只有三幢。这一幢恰好被抛弃了——原房主正打算把它卖掉,而且还没人买。整幢房子都是白色的。我们就那样走了进去,门开着,里面没人,我当时就想:「我们必须得来看看这座房子。」房子里的装修确实不错,而且房子中间有棵树,我当时觉得我甚至可以想象到这房子自己的叙事元素。
于是我立刻和亚历珊德拉(《杨之后》的美术指导)沟通了一下这个空间,我们不想让建筑的风格过于中世纪。我们也不想把它设计得让人觉得很熟悉。重点是要体现出未来的可能性。
不是说反乌托邦,而是要问个问题:「如果在未来我们不得不与自然和谐相处呢?如果悲剧发生,人类社会被打败了怎么办?」心里这么想着,我们便设计出了这个对于未来的有机回响,也是想突出人类的幸存。这个房子不是按照蓝本建造的,而是依据社会的指令:「如果我们不这么做,还会有灾难等着我们。」我们在故事里没有讲述这一点,但这正是影片幕后驱使我们的动力。
记者:影片中Mitski演唱的那首歌曲来自岩井俊二导演的《关于莉莉周的一切》。岩井俊二导演的影片中对于情感关系的描述不太像是传统意义上的动态关系,而是更深一步,是一种不可名状的东西,比如《瑞普·凡·温克尔的新娘》里的那种。海莉·露·理查森饰演的角色是一个和杨有着神秘又深刻的联系的克隆人,倒是和岩井俊二导演电影中的主角有点相似之处。他的影片有吸引你的地方吗?你为什么会在《杨之后》里注入这种元素?
郭共达:我觉得你说的关于他在探索的这方面是对的。我的意思是,我并不是直接「噢,我要借过来用」这种情况。当你全身心制作电影的时候,你会发现你几乎没时间反思。这里面的大部分时间你都在赶工,压力很大。我对于如何发挥所受到的启发的作用也是这么理解的。
我在电影中的一个重大发现是,电影不是你用来逃避现实的安全屋,而是通过电影,你会被突然置于一段对话之中,不仅是和叙事内容对话,还要关注这种叙事形式如何表达自己。肯定有一些影片你爱之极深,你甚至以为它们是你记忆的一部分,根本不会把它们当成外部的素材。
当然了,对我来说,岩井俊二的影片就是这样。就像是在我创作自己的作品时,《关于莉莉周的一切》就时刻盘旋在我脑海里。这种影片之所以会让你感同身受,是因为它们和你的挣扎共鸣,与你试图理解你自己的情感关系,理解你所处的时间、空间以及你所认可的意义共鸣。
至少对于某类人来说是这样的,他们对存在感到焦虑,或者感觉自己不知何故产生了这种被驱逐、被扰乱的感受。这些事情成为了他们日常思想的一部分。
记者:在你的作品以及角色中,有很多画面在描述一种漂泊感。《在哥伦布》里约翰·赵饰演的角色对他父亲工作的抵触,补充了你在电影中重构美国城市表达的方式,并且构图让人想起小津安二郎。作为一个机器人,杨是没有归属的,只是法瑞尔女儿的一个「历史教学工具」。法瑞尔的女儿也在努力与自己的文化建立联系。是什么吸引你在你的作品中描绘这种漂泊感的?
郭共达:我知道我一直在与一种漂泊感作斗争,尽管我不知道我是否一定要把它与我的作品联系起来。当然,这是真实的。你一直以来的身份认同,你是谁,你属于哪里,你是否属于任何地方,这是一个恒量。
作为一个移民家庭的一员,作为一名散居海外的亚洲人,我想我一直渴望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特定地方。「哦,我是芝加哥人」或「我在中西部长大」或「真的,当我回到韩国,我感觉那就是我家」。我逐渐意识到,我的存在和我的身份始终如一的是那种漂泊感。漂泊,就是我生活中的永恒。我真的不属于任何地方,这是一种挣扎。
当我在韩国拍摄《弹子球游戏》(即将推出的Apple+剧集)时,我有一种非常强烈的感觉:我在我的出生地附近,这里是我的历史所在,但我在那里也有一种局外人的感觉。
你知道吗,我脑海里闪过这个词,也许这跟《关于莉莉周的一切》有关,但也许「归属感」是一种渴望。也许归属感只是我渴望自己能与这种状态和解。不是别人说,「你属于这里」,而是我,我必须有发言权。那只是一年前的事而已。所以很明显这不是我想要解决的问题。
我知道这是一场持续的斗争,但我在漂泊的过程中,在散居海外的社群中得到了不少的安慰。也许这只是现代的情况,你知道,我想有些人会这么说。也许不仅是移民,而是所有人都有这种漂泊感,这是对意义的斗争,也是如此多仇恨和暴力的根源。
因为有时候排斥别人会让你有归属感。不是通过某种积极的力量,而是通过某种消极的力量,让你觉得你是一个团体的一部分。这样的事正在发生,但我并不惊讶它出现在我的作品中。
记者:影片中有一条主线是关于私人形象与公共形象的对比,尤其体现在视频通话中。我们可以隐约知道视频通话中的场景时刻处于被监控的状态,而监控和隐私的曝光阻止了家庭争执的发生。你会在家里自己拍东西吗,用一种更轻松的方式?
郭共达:(笑)我会!可悲的是,我最近都是在拍我家的猫咪,我爱上了它。我想说的是相机对记忆的辅助功能:我已经有意地停止了平时记录的动作。有一段时间,当我的孩子们处于成长期的时候——他们还在成长——我试图记录他们的成长时刻,因为我害怕我将来可能会忘记。
我做出了很重要的决定,不再那样做了。一些关于记忆的特性,将杨的记忆和人类的记忆区分开来,那就是人类的记忆允许你去忘记一些事情,或将这些事情从你的记忆中清除,这是我真正开始重视的。
你的大脑必须在每次与回忆互动时重新创造它或重塑它。我发现自己有点想维持这种特性,特别是在你想要回忆某件事情的时候。一定有一些特别的事件,值得你的记忆去创造或重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