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强现实作为一种技术已经有了几十年的发展历程,但真正开始进入大众视野的时间点是2013年的谷歌眼镜的上市。这几年,我们看到了AR领域从设备到应用,甚至是想象作品上,非常多有意思的进步。
在阅读之前先来一个AR领域我觉得不错的作品的一个合辑吧:
到今年的上海CES Asia,国内外的AR解决方案厂商软件硬件已经呈现了出百花齐放的态势。可以预见的是这个20年代,大量的城市与公共空间会被各种各样的创作者运用数字工具在新的领域运用新的手段运营,这些工具中当然包括AR(Augmented Reality)增强现实。
那么,AR将会如何改变我们对城市的认知呢?
刚好最近完成了一个城市空间AR项目的设计,进行了一些这方面的思考。一直以来也已经有很多学者写过/谈论过相关的议题。
增强现实也是城市现实
后现代主义最重要的理论家Robert Venturi曾以时代广场等大量覆盖着电子广告牌的城市场景为例,提出建筑可以被理解为一种信息平台。在他的表述中,广告牌和大屏幕所呈现的数字内容只是建筑或者城市中一种次一级的内容:在平台上被展示的信息。新媒体理论作家Lev Manovich则在他2002年的论文'The Poetics of Augmented Space'(增强现实空间的美学)中将Robert Venturi关于广告牌的讨论推进了一步。
Manovich指出,增强现实的普及所带来的结果就是数字世界与物理世界不再是从属关系,而 是共同成为人所体验的混合空间的组成部分。城市中的参观者与建筑LED中的数字世界的关系就是一种类似于广播的关系,而我们的终端设备则将这变成了一种双向选择的关系,一个AR终端带来的仅仅是一个可以通向不同的AR世界的入口。
物理世界的基础设施,背景数据(包括后台与其他应用产生的数据),人的活动,空间中的网络信号,包括AR内容,都是这个混合空间的一个个层级。AR内容中的空间元素,就跟木头,石头,砖块,玻璃慕墙一样,也是组成我们的城市景观与体验的一部分。
对城市空间的认知重塑
工业革命和现代主义为人类文明带来了现代都市,但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城市理论者都是从'系统'(而非'人')的视角出发来研究城市。Kevin Lynch的工作补齐了这块空白,他从人对城市的感知出发,通过问卷调查等心理学的研究方法,来研究人对城市环境的认知,并将此称之为城市意向。不同背景的人对城市有着不同的认知,因此也会有属于个人的不同的城市意向,但所有居民的总合会形成一个大概的整体城市意向。Lynch在其著作《城市意向》(The Image Of The City)中独立提出了'城市意向五要素'的概念:即城市可以被抽象为由道路,节点,区域,边界,标志物五种类型的元素组成的一种空间结构。
Kevin Lynch所谈到的'整体城市意向'的基础是物理空间的稳定性,而这种稳定性在混合现实的数字空间中其实是不存在的。某个普通商店在任何城市意向中都会不会被视为标志物,可是在一款混合现实的应用中,这个商店也许就会被被数字标记明确地在用户眼前渲染出来或者在地图上被标记成重要的节点。
我初到爱丁堡时下火车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哈利波特·巫师联盟》,因此我对爱丁堡的最初的城市意向来源之一,就是这款关于魔法世界的AR游戏。
但是换一个AR应用,城市的空间结构与层次又会以不同的形态呈现。
随着混合现实设备领域的进步,最终消费级的AR设备与应用将进入每一个人的生活,AR对用户城市意向的塑造也将有着比物理世界更大的能力。对于未来的AR应用用户,增强现实可能已经成为了生活中的一个习惯性的存在,每一个用户在不同的时刻对城市意向的形成就深刻地收到当时他正在使用的那个AR应用的影响。一种整体的城市意向不再存在,关于城市意向的空间结构这个概念也不再稳定。
增强现实空间叙事
近现代历史中第一个从观念与感知的二元视角深入讨论空间叙事性的建筑师是Bernard Tschumi(屈米)。
屈米主要论点在于,一方面,建筑可以被理解为观念的物质化,是项目拥有者,设计师,社会大众等等很多相关方的观念的集合体,它是观念的形式。但另一方面,从空间体验者的角度出发,建筑也可以被理解为关于空间的经验事件的总合,是人的关于空间的感受和空间中活动的记忆的合集,建筑是一种被感知的形式。因此没有任何建筑是没有事件(建筑空间中发生的活动)的。
而城市空间中的叙事一般依赖于对空间元素的设置。在解放碑商业街AR项目中,空间元素与交互事件组成了一个完整的空间叙事结构,是由用户在环境中的位置来确定是否被激活的。
每一个空间AR app都是空间元素的重新组合结果,也是对空间氛围的再定义。物理世界的空间叙事结构不管是否线性,基本都是静态的。AR为此带来的是一种非静态的开放叙事结构与高密度的多重叙事层次。
交互性是AR这种媒介为空间叙事工具带来的最大贡献,它带给了空间一种开放的叙事结构。开放叙事结构很类似于我们经常玩的游戏,在游戏中,叙事结构因为交互方式的多样性和自由度存在着线性非线形各种各样的结构,而AR混合现实空间中的用户就好像在体验一款游戏。在此基础上,AR空间的叙事元素主要有两种类型:一种是嵌入式叙事,既空间元素的固定组合关系向空间的使用者传达出信息。另一种是唤起式叙事,既某一些空间元素或者事件被特定的交互唤起,传达信息。这两种叙事手法交替使用可以组成非常复杂的非线性叙事结构,让不同的用户即使在同一个空间,仍然可以因为各自的选择得到不同的叙事结果与相应的空间体验。
高密度则是AR带给城市空间的另一个特点,它因AR为城市空间带来的多重叙事层次产生。在增强现实时代,同一个城市空间里可能运行着上千个AR app。
城市地块的超高密度来自于第二次工业革命中电梯的发明,因此AR与信息技术的应用带来的空间叙事的高密度并不是一个全新的概念。但AR带来的是另一种高密度:虽然每一个城市用户都物理存在于同一个空间之中,但大家却体验着完全不同的空间。随着AR眼镜设备的普及,这会是AR时代城市生活的一种常态。
软件化空间
我在之前的一篇文章中阐述了一个观点,建筑与城市在这个时代面临的最大的改变之一就是空间软件化。
但当时我并没有继续深入去讨论,当人人都用上AR之后,这个变化会给我们的城市带来什么影响?
关于第一个,空间软件化,我设想了一个最简化的的问题来尝试分析。我称之为红蓝空间问题,大家可以一起思考一下。
这家店面需要改造,可选择的方案有且只有全涂红和全涂蓝两种,应该怎么确定到底选择哪种方案深化?
目前的办法可能是将这个项目所处的设计语境和限制在设计板上都排出来,它们可能是商店定位,客户喜好,产品风格,场地环境,地区规范,施工方法,等等。然后一个一个讨论,一步步删除限制条件,缩小范围,最后做出决定。当然,也许问卷调查等方式也可以考虑。但不管怎样,设计师和客户在大多数情况下都只有一次机会进行一个方案的落地,而这种决策在现实情况下也往往会变成一个单向的黑箱决策。而在智能眼镜普及的增强现实时代,这个店面改造方案就有了其他的选择:
如果这个店面改造的物理部分选择一个具有色彩包容度的形式方案,同时将色彩的改造放到其虚拟部分中,那么,店家可以对红色或者蓝色的风格分别对小部分用户进行测试,可以根据不同用户的反馈进行决定选择哪种方案。
或者,两个方案都要,选择不同的用户进行投放,同时根据反馈进一步对投放方案进行改善。
而这个反馈可能来自于眼动追踪对视觉注意力的记录,购物的频率,在店内活动的范围,等等能够从AR终端搜集的信息。也可以进一步归纳这些空间互动数据对应的消费者形象,年龄,性别,职业,收入,等等。相应地,这些数据可以被用来进行运营策略的调整。在纯粹的物理空间中,这些数据与数据之间的关系很难建立起直接联系。而AR终端设备能让这一切变成可能。
因此,店面设计方案的选择就从过去在设计板上进行的定性的设计决策,变成了与用户在不同层次展开的定量的设计运营。没错,AR视角下的建筑和城市空间也要进行版本迭代。而这些更具体的数据也能更加清晰地描述这个空间在不同方面的使用价值到底是多少,颗粒度更细致的数据带来的是更高程度的信用。
一家小小的店面尚且如此,更何况我们的城市呢?
软件化的空间带来的最显著结果,就是数据的扩张。数据的扩张,带来的是信用的扩张。
而信用,是我们当代社会的根本。
AI+AR+AE
国内设计师朋友应该对阿里的鲁班系统不陌生,2016年,鲁班生产了1.7亿个Banner,人工智能在平面设计领域的应用已经极大的提高了设计行业的工作效率。
AI在二维设计领域的应用逐渐成熟的情况下,向三维领域的迁徙是一定的。已经有类似于小库科技这样,运用AI来进行辅助建筑方案设计的公司。
相对于运用数字工具对物理世界的建造进行指导,将数字世界直接代入我们的城市中则潜力更大。也因此,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I)与增强现实(Augmented Reality, AR)和建筑环境(Architectural Environment, AE)的结合才更让人兴奋。
但也有可能让我们的城市变得更无趣。
在一些游戏中,我们已经看到了由特定的算法或者工具生产出来的无尽自动生成的地图,玩家在游戏场景中移动,根据一些特定元素的随机组合就可以生成永不重复的场景。
结果之一就是随着大量的3D资源被积累,这些3D资源在网上就可以被AI以各种方法改造/组合成新的环境,可能的结果就是全世界大量的城市AR空间会玩一种更大基数的排列组合。鉴于目前人类已经生产出来的3D资源的量之大,而这种组合的可能会是无穷大。我们对新鲜感的饥饿会被极大的满足。
与奇观共生
法国思想家Guy Debord在上个世纪中提出了一个奇观社会的概念,认为城市中的一切都被资本主义精心包装并奇观化。例如:欧美市场上的快餐咖啡星巴克来到国内市场却表示星巴克卖的不是咖啡,而是城市生活的第三空间,是一种生活方式与品质。达到的效果就包括:某些星巴克的客户为了让自己得到一种过着精致生活的‘表象’,通过成为星巴克客户这种行为,让自己心中那种‘在城市第三空间过着有品质的生活’的预期得到满足。星巴克到底算不算城市第三空间暂且不论,这种对概念的重塑,并让概念,甚至是消费者在对符合营销概念的自我形象的塑造过程中得到的满足感(而不是产品本身)成为产品的营销,已经成了资本主义创造利润的新手段,并且还发展出了‘定位’理论。很多产品都试图将自己塑造成一种生活方式,使用这些产品就意味着你这个人年轻,活力,精致,科技范儿等等等等。产品的不再是产品本身,而异化成了将用户的生活塑造成营销概念的样子的工具。而人们愿意对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子的’这种‘表象’消费。人与物,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被异化成了‘表象’之间的关系。Debord将这称之为奇观。当代城市空间的形态就是资本主义消费文化的结果,也是奇观的终极表达。生活在这种城市中,无时不刻被奇观包裹着,永远看不到真实的生活。
他和他的同伴也提出了解决办法(个人认为失败了),那就是情景主义:
德波认为,为了逃离城市奇观的包围,人们应该离开为资本主义服务的建筑师与设计公司们所营造的空间氛围,寻找一些更接近生活本质的生活情景。上图'The Naked City'就是这种想法的产物。这个碎片化的巴黎的地图表示的就是,人体验城市应该从人的生活情景所形成的经验出发,而地图也应该展示这种不同情景中人的情绪与氛围的链接,因此城市体验不是一种连续的东西,它是片段化,碎片化的。传统地图中那种连续的客观描述性质的信息,无法传达出这种从人的角度出发的城市本质。而情景主义运动中,Debord号召人们采用一种非常规的,在我看来类似于行为艺术的方式来体验城市,例如拿着伦敦的地图去玩巴黎,发现意想不到的惊喜。或者只看建筑的影子,来体验另一种阴影中的城市空间。这种不接地气的实践的失败是必然的。
而AR为这带来了新的可能。一方面,对城市空间来说,AR更容易创造出令人兴奋的场景,好的AR产品能给我们带来更加优异的城市体验,因此它一定会被大品牌们所利用,用这种更强大的手段将资本主义的价值观植入到我们的生活中。而与之同时浮现的似乎是Guy Debord提到的那个奇观社会的终极形态。
但另一方面,AR也是一种掌握在我们每一个人手中的终端,它可以成为我们成功逃离这个奇观社会的工具,最终的选择权仍然是在我们自己的手里。某个特定的应用也许真的可以达到情景主义者们在过去的运动里没能达到的效果,让我们更好地融入周围的一种场地情景之中,更好的关注城市中那些没有被‘表象化’的真实的部分。
在解放碑AR改造项目中,我将所有的品牌信息全部抹去,创造的空间仅仅是一个文化艺术节,存粹地为这个AR应用中的用户带来有趣的城市体验。由与重庆文化相关的(经过我抽象过后的)文化元素组成的这个空间期待达到的效果是激起使用者对重庆本土文化的兴趣,在这个人人必到的热门景点地点体验这个空间之后,能激发他们去关注这座城市本身的文化和故事,去寻找那些已经被现代主义都市景观忘记的神话与传闻。
我相信,正在看这篇文章的你,也许已经对我的抽象方式已经产生了怀疑,认为也许有更好的方式来表达我想表达的信息。而这就是AR的魅力!它让一种统一的,由上至下的城市景观不再存在,统一的话语权也就被彻底解构。每一种AR应用都只能传递出这个特定的AR应用所包含的信息,而城市居民,或者用户本身,则可以夺回城市中空间信息的选择权!
我们的城市即将迎来一个崭新的具有更高密度与聚集度的时代,增强现实的会以为用户带来越来越具有沉浸感的应用,这个有着梦幻可能的未来似乎就在地平线上向我们招手。城市体验会变成一种由不同应用实时加载的,随着时间不停变化的超高密度状态,而这需要5G以及与5G配合的边缘云计算,只有快速的网络传输支持,才能让这个关于数字增强的时代变成现实。我们如何才能让这个更令人兴奋的未来变成一个更好的未来?被工业革命摧残过一次的城市文脉如何才能在数字世界的高歌猛进中避免进一步更大规模的破坏?混合现实之城是ICT科技带领的新一轮改造,这些问题都有待我们这代人在数字城市建设过程中来回答。
AR为我们承诺了一个充满着想象力的新世界
随着设备带来的沉浸感越来越强,VR这样关于数字世界的体验怎么模糊虚拟与真实的界限?这种界限的模糊对我们的生活与行为带来什么影响?依据什么标准,什么样的VR作品才算是一个好的混合现实作品?我将放到下一篇“CyberLiving2020【二】感知的混合:另一种真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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