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首发于公众号 明白知识）

整个互联网，都被唐山事件点燃了。

◎ 截止6月11日晚上，微博热搜前12条中，仍有9条与唐山事件有关。
图片来源：新浪微博

为什么这一次，我们会如此愤怒？

首先，在于事件本身。

这是一起太极端的冲突：受害者们几乎无可指摘，而施暴者则是「五毒俱全」。

第一个被打的女生扎着马尾，穿着平平无奇，不是浓妆艳抹，不是袒胸露背。

她的朋友们，也都打扮得非常平常。

这是四个女生的聚餐，不是孤身一人。

她们坐在窗明几净的饭店大堂，不是街边小巷，不是声色场所，甚至不是一个小店。

◎ 只看视频开头的场景，很难想象，这里即将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动图来源：微博@繁华落尽只留芳华

她们在对方已经走到身旁、摸背骚扰时，才开始明确地反抗，不是「神经过敏」。

◎ 监控清晰记录了被骚扰和起身反击的全过程。
视频来源：微博@繁华落尽只留芳华

哪怕凌晨两点多，也并非一个不能在店里、在多个朋友陪伴下吃宵夜的时间。

可结局是，她们最终躺进了医院，两人重伤，两人轻伤。

她们犯了什么错？

强行说来，唯一的错，可能就是一开始的时候，那个女生没有默默忍受对方的上下其手。

反观施暴者，他的行为如同恐怖电影。

从一开始，污言秽语就没有断过。

在试图猥亵被拒绝后，他们好像找到了发泄的完美理由：

你不给我面子。

立刻就是一顿暴打、踩头、砸凳子，简直要置人于死地。

◎ 将女子拖到店外之后，他们依旧在不断踩头施暴。
动图来源：微博@繁华落尽只留芳华

周围的人大喊报警，他们也一脸无所谓，更没有停止的意思。

因为我体格更壮、拳头更硬，所以任何人都必须顺从我。

否则，就等着被我打残、打死。

文明社会中，竟然还存在这样堂皇的恃强凌弱逻辑，怎么可能让人不愤怒？

其次，是事件发酵后，「不出意外」的讨论大环境。

没有出乎意料，从事件爆发的那一刻，对受害者的污名化就已经开始了。

◎ 网络上流传着无数有关受害女性们的「小道消息」。
图片来源：微博

这些说法的真伪难以验证，但有一种惊人的熟悉感。

似乎，每一次男打女事件之后，都会立刻出现类似的流言。

「她是坐台的，是小姐。」

「她和打人的男人有暧昧关系。」

「搭讪不是性骚扰。」

总之，一定是女方不够检点。

且不论，足够「检点」，是否就能避免同样的处境。

就算是特殊工作者，就可以在街头无理由被暴打，甚至被打死吗？

就算是暧昧关系，哪怕是情侣、夫妻，就可以随意「处置」吗？

这很难不让人想起一个古老的笑话：

「如果你想光天化日拐卖一个女孩，就在拖她上车、她呼救时，对路人说，这是在打小三。」

除却污名，还有许多人致力于从这些几乎「完美」的受害人身上，找到一些不完美之处。

◎ 对受害女性们的指责花样百出。
图片来源：微博

为什么出去吃烧烤，不点外卖？

为什么不给微信，要生硬拒绝？

这是典型的「事后诸葛亮」。

如果连出门吃饭的自由，连不给陌生人微信的自由，都是奢侈，那我们很难想象，这个社会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

还有一部分人，他们承认这件事的恶劣，但认为，这只是几个流氓疯子，是个别现象。

毕竟，世界上总有坏人在作恶，这根本就不是针对女性。

真的是这样吗？

相信绝大部分女性，都曾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拒绝给搭讪者联系方式，被嘲讽「喜欢你是抬举你」。

被开黄腔言语骚扰，不反驳是「欲拒还迎」，反驳是「开不起玩笑」「不给面子」。

像视频中一样被动手动脚，不反抗，骚扰会变本加厉，反抗，又可能激化矛盾甚至被暴打。

就算默默离开，事后向朋友寻求安慰，也许还会被反问「你想多了吧」「长这样谁会骚扰你」。

唐山事件的女孩固然不幸，但我们也只是比她幸运一点，没有被打而已。

每个女性的人生中，或多或少，都有唐山事件的「碎片」。

◎ 微博博主@staranise-呼吁曾遭遇性骚扰或性别压迫的女性通过转发该条微博互相鼓励，目前转发量已超过1.1万。
图片来源:微博@staranise-

而这件事只是导火索，只是帮我们回忆起了自己生活中，那些真实的恐惧与不安。

亲身经历与讨论环境的撕裂，怎么可能让人不愤怒？

最后，是一直以来的制度困境。

一方面，法律上对于性骚扰行为的认定非常模糊。

2018年修订的《妇女权益保障法》中，第四十条规定：

「禁止对妇女实施性骚扰，受害妇女有权向单位和有关机关投诉。」

2020年出台的《民法典》中，第1010条进一步规定：

「违背他人意愿，以言语、文字、图像、肢体行为等方式对他人实施性骚扰的，受害人有权依法请求行为人承担民事责任。」

但对于具体什么样的行为算是性骚扰，仍没有一个比较明确的定义。

触碰腿部、手部算吗？触碰胸部算吗？裸露自己的身体算吗？这依旧是摆在所有人面前的难题。

这意味着，遭遇疑似性骚扰时，我们很难拿起法律武器保护自己。

事实上，网络上也有许多人认为，摸背好像算不上性骚扰。

◎ 北京头条的报道中，表述为「搭讪」。
图片来源：微博@北京头条

但从常识上说，摸背这个行为的性挑逗意味极强。

一般来说，我们只会对关系非常亲密的异性做出这样的举动。

违背陌生人的意愿，直接伸手摸背，这显然就是在进行性骚扰。

而疑似骚扰者，又很可能会说：

「她想多了，我只是不小心碰了她一下。」

事实究竟是真的不小心，还是刻意骚扰，非常难认定。

如果只能要求受害者忍气吞声，而没有能够解决问题的方法，这无疑是制度的缺位。

另一方面，如果我们见到类似的事情，也几乎没有方法能阻止。

目前的法律规定中，对正当防卫的判定很严格，必须具有被动性。

而大多数还手行为，都会被认为具有主动性，进而认定为「互殴」。

路人看不下去上前阻止，除非一同挨打，只要还手就会认定为「互殴」。

而互殴的处罚是双向的，双方都会被行政拘留或罚款。

如果互殴中，一方被打成轻伤及以上，那么另一方还要承担刑事责任。

也就是说，有可能，明明是别人挑衅在先，最终却是自己被罚款。

甚至，明明是见义勇为，最终却要进监狱。

这样的判定，无疑是让好人束手束脚，令坏人越发猖狂。

如此制度，怎么可能让人不愤怒？

这一切，就像是房间里的两只大象。一只是「对女性的系统性歧视」，一只是「当下的体制存在顽疾」。

◎ 「房间里的大象」指的是某件明显存在，却被集体视而不见、不作讨论的事情或风险。
图片来源：ETNET

截止目前，唐山事件中的施暴者已经全部被抓捕归案。

也有很多人坚持，这件事的核心问题，是当地黑恶势力的暴力行径，而不是性别之间的压迫。

但事实上，这两者并不矛盾。

如果我们仅仅关注当地的黑社会如何猖獗，而忽视其中显露的，整体性的性别议题，那才是真的在纵容「房间里的大象」。

参考资料

唐山打人事件9人全部落网：这一次，请不要再教女性自保了.女神书馆，2022-06-11.

请你们别再审判唐山受害者了.X博士，2022-06-11.
没有愤怒，就没有正义.罗翔说刑法，2022-06-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