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困惑,源自一组刺眼的对比数据:美国人均消费如同蓄势的洪流,而中国居民则显得有些力不从心。有人直呼内需疲软,消费能力不足,但这样的结论,未免过于草率。我们不应被表面的百分比所迷惑,而应深入探究其背后的复杂逻辑。正如经济学家冯志轩所言,经济分析,犹如航海,必须掌握抽象层次和语境,方能拨开迷雾,看清方向。
单纯将消费占GDP的比重作为衡量标准,如同用不同的刻度来评价个体,毫无意义。美国官方的消费统计,其中掺杂着一个被称为虚拟租金的奇特概念。即便一个美国人购买了自住房产,没有出租也没有任何租金收入,统计部门仍会假设他将房子租给了自己,按照当地市场价格计算应付的租金,并将这笔不存在的资金流动计入消费支出,从而巧妙地塞入GDP总额。这仿佛每天清晨对着空荡的客厅喊一声我已交房租,然后随意记录一笔账目,每月都能在账单上多出数万美元的消费记录。相比之下,中国的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却是建立在真实的商品交易基础之上,从汽车家电到衣物手机,每一笔交易都对应着实实在在的商品流通。这两种统计方式,根本不在同一维度之上。当换用购买力平价来衡量时,局面立刻反转:中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已然逼近美国的九成三,而按世界银行的估算,到2025年,中国零售总额将远超美国一倍多。 这恰恰印证了冯志轩的观点:分析消费对经济增长的影响,并非简单的百分比游戏,而是需要区分消费类型的内在差异。更令人不安的,是美国消费中大片区域充斥着浪费。那里的人们习惯于频繁更换T恤,穿一夏天就扔;角色扮演服装拍完照片便直接丢弃;景区门口买的徒步鞋走一天就嫌弃脏,毫不犹豫地舍弃。一项调查显示,高达八成三的美国成年人承认自己偶尔会进行浪费性消费,一年丢弃的单用途笔多达十六亿支,人均年产垃圾接近一千八百磅,一个普通家庭每年在一次性用品上的开销可达四百到七百美元。这些被丢进垃圾桶的钞票,却被纳入了消费统计之中。在美国,这被视为常态,而在中国人看来,这无疑是一种难以想象的浪费。 更让人忧心的是债务问题。冯志轩指出,利润驱动的市场经济存在着内在的脆弱性:资本追求利润的同时,也在侵蚀高利润率的基础。这种现象在美国消费图景中尤为明显。截至今年六月末,美国消费者债务总额已经逼近十八万亿,信用卡债务更是接近一万两千五百亿。更令人担忧的是,超过九成的信用卡逾期率在短短几个月内就翻了一番。数据显示,此次债务扩张的主力军是信用记录不佳的低收入人群,他们越来越依赖借贷来维持日常开销。六成美国人月薪难以覆盖当月支出,个人储蓄率跌至多年来的新低,只有区区百分之三点五。这些消费数据,终究要面对账单日到来的严酷现实。 那么,美国人如何在过去几十年里,依靠工资撑起了如此庞大的消费需求呢?这与劳动者收入与消费者生活成本之间的微妙张力息息相关。发达国家的高人工成本,实则是其在全球产业链中占据高端位置的必然结果,是长期占据市场主导地位所换来的回报。回忆起福特汽车1914年的大胆举动,日薪从2.5美元直接翻倍至5美元,同行们都认为福特疯了。然而,结果却出人意料:员工买得起自家生产的汽车,销量反而飙升,其他厂商被迫效仿,进而推动了全社会收入的增长。美国由此形成了一套良性循环:技术进步提升生产率,生产率带来利润,利润回馈员工,员工消费拉动生产,而高工资则反过来倒逼企业采用技术替代人工,形成一个互补互促的螺旋。这套机制的核心,正是冯志轩所说的用提高生产率来化解劳动力成本和生活成本之间的张力的第二个大道定理。然而,这套循环正在面临瓦解的风险。硅谷的头部公司不再专注于扩大蛋糕,而是热衷于利用人工智能取代人力。仅仅今年第一季度,全球科技行业就裁员七万八千多人,近一半的裁员都直接归因于人工智能的替代效应。甲骨文一次性裁员三万,Meta又裁员八千,微软、谷歌、亚马逊也纷纷紧随其后。 企业精打细算,计算着成本:人工智能高效、不涨薪、不请假、不加入工会。但那些被裁掉的人失去了收入来源,谁来填补他们原本的消费缺口?靠信用卡继续透支吗?今年八月,美国消费者信心指数已经跌至51,连续三个月下滑,同比下降了12.4%。 就像海滩上的沙堡,风一吹,脆弱的底细便暴露无遗。 当我们看清了美国这艘消费巨轮的内在水分与裂缝之后,再回首国内的情况,许多结论都需要重新审视。冯志轩强调,消费并非存在于真空中,它需要一定的条件和环境的支撑。同样的道理,单纯提高收入并不一定能带来消费的增长——如果医疗、教育、养老等基本保障体系尚未健全,多余的收入很可能会流向储蓄,而非消费领域。 中国居民的消费占比看似偏低,部分原因在于我们的大量资源投入在了公共服务、基础设施、住房保障、医疗教育等领域。这些领域的支出,实际上是以公共/集体消费的形式惠及每一个普通人。每一次乘坐高铁,走过地铁,送孩子进入公办学校,你所享受的,都是这种看似无形却真实存在的消费福利,它不会体现在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中,却切实地提升了百姓的生活水平。更进一步说,冯志轩提出了一个更根本的判断:静态地看,投资占比高意味着消费占比低,两者是相互制约的;但动态地看,更高的积累恰恰可以带来更高的消费。 中国过去几十年在制造业、基础设施、科技研发上的持续投入,换来了今天全球最完整的工业体系和最强的生产能力。这份强大的生产能力,反过来压低了商品价格,让普通老百姓可以用更少的钱买到更多更好的东西——这本身就是一种消费能力的延伸。外界担忧中国强大的生产能力会冲击其他国家经济,冯志轩的回答斩钉截铁:真正为全球提供物美价廉商品的一方,长期来看是在为世界经济做贡献,而非减损。美国近年来为了保护本土制造业,挑起贸易战、加征关税,本质上是承认自己在生产端已经跟不上,只能用行政手段抬高进口商品的价格。然而,关税加收,美国老百姓的物价也随之水涨船高,而工资却无法同步上涨,最终只能依赖信用卡来填补缺口。 关于如何提振国内消费,学界一直存在着诸多争论。有人主张直接发放消费券,有人建议扩大投资,还有人提倡进行福利改革。冯志轩的观点是,这些政策建议并非相互矛盾,关键在于明确轻重缓急。在需求转型的大背景下,政府和国企的投资拉动作用不可忽视——它是让经济率先启动、循环起来的关键。至于发放消费券、以旧换新等具体措施,各有各的价值,但没有一项能够独立承担起解决需求不足的重任。必须先让经济这台机器良性运转起来,收入预期稳定下来,公共保障跟上,消费自然会水到渠成。最终,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什么中国拥有超过十亿人口,但账面上的消费能力却远不及美国?将统计口径中的水分挤压掉,将浪费文化的泡沫戳破,将债务透支的杠杆卸下,将公共消费的隐形部分算进账,剩下的答案其实很朴素。美国那艘看似豪华的消费巨轮,船底正在渗漏;而中国这条稳步前行的船,速度虽不算最快,但每一桨都划在坚实处。数字上的差距,未必等同于生活质量的差距,更不代表未来的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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