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美元仍以50.99%的份额稳坐全球支付第一把交椅,人民币走到哪一步了?未来又会往哪走?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弄清美元霸权的底层逻辑,再看人民币走出去的路径与瓶颈。近期,不少身处海外的留学生、工作者以及国内从事出口贸易的企业家都在关注人民币汇率的走势。
汇率波动会直接影响到中国出口产业链上众多从业者的收入,而在过去两年里,人民币的波动幅度相当可观。然而对许多中小出口商而言,他们缺乏一套体系化的方法来理解这一问题。
他们听说过"人民币国际化",也听说过"去美元化"的种种说法,但这些结论并不足以支撑他们做出结汇或收汇的具体决策。根据SWIFT(全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的报告,全球贸易中通过美元结算的主要产品品类占据了绝大多数。
也就是说,无论是西班牙、德国还是日本的企业,只要参与国际贸易,其结算过程绝大概率会以美元形式实现。有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假设一个哈萨克商人向中国采购商品,交易在中国西部口岸完成,与美国毫无关系,为何过去很多此类贸易也用美元结算?
这涉及经济学中的"网络效应"(NetworkEffect)。在国际金融与经济网络中,各国、各企业作为节点,通过贸易与资本流动形成密集的网络结构。
当一种货币已在网络中占据主导地位后,新增一个节点或另起炉灶,所需的启动成本极高。这就好比国内亲朋好友都在使用微信,即便某人对腾讯有诸多不满,另写一款软件也很难说服所有人迁移。
一旦某种货币的支付功能实现了网络集聚,就很难被打破。因此,美元在当前国际支付体系、资本流动以及整体价值链中,享有强大的先发优势。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关键因素在于美元的可获得性。美国是一个进口大国,通过大量进口向海外输出美元,使得第三国拥有美元的概率远远高于拥有人民币的概率。
虽然中国近年通过货币互换协议等多种方式努力扩大人民币的海外存量,但美元凭借贸易顺差流出与发达金融市场的扩容能力,形成了牢固的地位。
以大约十年前为例,许多美国科技公司将利润存放在爱尔兰或欧洲低税国家,欧洲的金融机构则会盯上这些留存海外的美元,帮助其设计金融工具并进行放大处理。一方面美国进口规模庞大,通过贸易流出的美元众多;
另一方面,其发达的金融机构能够将海外美元通过金融工具进一步扩容。结果就是,在全球市场上人民币的保有量与美元相去甚远,这正是许多人选择用美元而非人民币结算的重要原因。
要理解美元在全球金融市场的溢出效应,需要先看美国的贸易结构。美国对全球贸易而言,购入远大于卖出,这也是特朗普总统发动关税战与贸易战的主要原因——他看到了巨额的贸易赤字。
与此同时,美国还是国债赤字国。这两个市场看似独立,实则相辅相成。
美元在全球市场上的实质,按照大多数经济学家的共识,是一种IOU(欠条),在美联储资产负债表上体现为负债。以沙特阿拉伯等欧佩克成员国为例,它们通过向全球其他国家出售以美元计价的石油,积累了海量美元。
这些美元需要寻找去处,最直接可靠的资产就是美国国债。如果把全球资本与贸易体系比作一座房子,那么美元与美债就是构筑这座房子的一块块砖头。
正因如此,当特朗普试图改造美国的贸易体系时,他可能未必意识到金融体系与贸易体系是不可分割的。如果美国不再向全球买那么多商品,那些海外持有美元的主体也就不会源源不断地承接美债。
逻辑上讲,减少赤字与减少国债发行是自洽的。但实际情况更加复杂——海外持有美元者并不一定只买美债,他们也可能买美股。
对于风险偏好较高的出口商而言,美债3%到5%的回报率未必能满足要求,他们可能会选择投资英伟达、Facebook这样的大型科技公司。
因此,即便贸易与国债两端在经济逻辑上能够自洽,在金融市场流动性与美股叙事逻辑上却难以自洽——只要海外美元变少,美国金融市场前端的买盘就会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
投资者进入美股市场也不必然是直接购买,也可以通过成为国债市场中有限合伙人(LP)的方式,将这一部分被称为"cheap capital"的廉价资本,让给风险偏好更强的资产管理人融资并加杠杆,再回流至美股这台机器中。
事实上,目前美债最大的买盘既不是外国央行,也不是被某些美国媒体渲染的日本央行或中国央行,而是个人投资者与金融机构,尤其是富裕的个人投资者及其投资的基金。
过去几年,随着美债收益率走高,很多美国人会考虑长期通胀假设约3%,而三至六个月的短期国债收益率高达4%左右,这样的交易在他们看来是划算的。有必要系统性回顾一下美元霸权的建立过程。
美元之所以成为全球最主要的结算货币、支付货币、交易货币与储备货币,既有历史契机,也有美国自身的制度优势,以及一代代美国金融家、学者与政策制定者共同努力的结果。当特朗普总统抱怨美国关税太低导致大量外国商品涌入时,其实只看到了事情的一面。
虽然外国商品冲击了美国制造业与本土小商品行业,但对美元、美债及金融市场却是利好。这可能也是美国东西海岸与中部地区发展如此不均衡的一个原因,越来越多的美国人开始反思是否要延续这一政策。
回到人民币,若讨论人民币是否可能复制美元道路,需要区分储备货币与贸易货币两种职能。
中国的经济发展模式仍以向全球输出产品与服务为主,虽然已经短暂告别了"三来一补""两头在外"的传统模式,但主要贸易模式仍然是向全球主要贸易体和所谓"全球南方国家"输出产品与服务,中国不愿意成为向全世界输出IOU的角色。
其二,目前人民币在全球储备货币中的占比仅为2%到3%,甚至不到美元的零头。美元占比从2000年的约70%下降至目前的50%左右,人民币要取代它可谓天方夜谭。
这背后代表的不仅是百分比,还包括一系列政策、金融机构能力、人才、制度与法治储备的漫长积累。但作为贸易货币,人民币的前景则大不相同。
人民币在贸易结算领域大幅提升占比是完全可能的,且概率很大。一方面,中国政府具有强烈意愿去推动这一进程,动因既来自经济上的好处,也来自国家安全的需要。
另一方面,从空间上看,人民币在全球贸易主要结算中的占比目前仍不足5%,而中国在全球贸易中的占比约为15%到20%,中间存在巨大提升空间。
以中国企业在墨西哥新建工厂为例,工厂设立后,往往会将原有供应链上的中国供应商一并带过去,新工厂作为墨西哥主体从上游采购汽车零部件时,自然而然地会大量使用人民币结算。这部分新增贸易增量对美元的替代程度可以非常高。
第二,对已存在多年的双边贸易关系,可以通过给予人民币计价一定折扣,或额外福利来推动切换。但海外企业最大的顾虑在于:拿到人民币之后能做什么?
这正是人民币"不可能三角"问题——人民币自由兑换尚未完全实现,急需人民币时的流动性难以保证。相比之下,美元计价资产池深不见底,随时可以变现。
由此可以举一个直观例子:从金融市场角度看,借人民币不仅是一个简单的融资行为,还可能成为做空人民币的方式。反之,当人民币面临贬值压力时,有关方面会通过一系列手段收紧离岸市场人民币流动性,使离岸借贷利率飙升。
从稳定汇率的角度这是好事,但对于以人民币作为结算货币的企业而言,若某天需要一笔人民币作为运营资金,却发现离岸市场隔夜利率高达10%甚至15%,就会造成难以承受的损失,因为在岸市场借贷利率可能非常低。第二点则涉及人民币持有者的投资去向。
任何人拿到一笔钱之后,都不会首选存起来,因为人民币存款利息并不高,总希望能有投资出路。一个国家可供投资的主体主要包括权益市场、债券市场与实体经济。
所谓实体经济,对一个墨西哥人或马来西亚人而言,跑到中国来开工厂大概率干不过本地人,因此往往退而选择房地产。所以海外投资讨论的其实是三件事:一是过去的热钱来华买房故事;二是海外投资者买中国股票;三是海外投资者买中国债券。
过去两年中国国债确实吸引了一些海外买盘,因为资产收益尚可,海外主体又持有人民币,加之一些交易性基金通过跨市场方式进入。但房地产与股票这两个更长期、更关键的市场,目前对外国投资者的吸引力仍然有限——尤其是固定回报率不高。
个别产业投资者出于上下游并购逻辑参与其中,但已不完全是投资逻辑。回到人民币国际化这一命题,人民币通过出口和中国企业海外投资带动上下游产业链使用,实现贸易端使用量的提升,这一步是可行的。
但美元当年成为全球货币走过的第二步——建立发达的金融体系让海外美元实现保值增值,并通过深厚的资本市场形成循环——人民币目前几乎还没有对应的基础。这个差距是令人清醒的。
美国股市承载的不只是美国公司,而是全球最具生产力的企业、最先进的技术成果、最一流的人才、最严苛的审查机制以及以投行为代表的强大金融中介系统。它在过去十年取得的巨大增长与成功,坦率地说,目前的中国资本市场尚无法复制。
不过,从长期角度看,参考日本的路径或许更为贴切。日本的许多金融企业走向国际化,是伴随着实体企业的扩张实现的。
日本银行在东南亚扩张的经验表明,日资银行自认业务水平不及美欧银行,但丰田、本田、东芝、松下等日本制造业企业进入当地市场后,更愿意与其在日本本土长期合作的银行合作,从而将日本金融企业带向海外。
即便到今天,野村证券虽然知名,但其国际影响力仍逊于丰田、本田等制造业品牌。因此,如果人民币未来有可参照的道路,很可能更接近日本模式。
当前中国制造业在全球市场的竞争力已经显现——中国电动汽车在全球被针对,泡泡玛特等消费品牌走进美国商场,但相应地,中国金融机构在国际市场的存在感仍然有限。
除了中金公司做得较好,以及依靠"地表最强"业绩出名的Highflyer(幻方)等少数例外,中国券商在中国大陆和香港以外的市场几乎难觅踪影。关于人民币汇率的长期走势,麦克表示自己曾认真思考过这一问题。
他认为结论取决于若干关键条件与指标。总体而言,在中国经济持续转型升级、企业在研发、技术、人才储备等方面持续改善的前提下,在贸易规模不断扩大的背景下——这一假设至关重要,因为当前全球贸易并不处于"恒纪元",随时可能出现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特朗普政府上任一个多月以来的表现为例,每天早上打开《华尔街日报》都能看到新的政策动向。若贸易规模扩大的假设能够延续,麦克看好人民币升值,因为其国际结算比重将逐步提高,这与近年来的数据基本一致。
若在科技创新与金融开放上取得突破,逐步化解外国金融机构与央行转用人民币时的核心担忧,并对外部不确定性保持政策灵活性,那么人民币对一篮子货币的长期升值潜力将大于贬值前景。这一判断可以参考美元取代英镑的历史。
人民币升值可能会以一种奇妙的方式伴随中国以美元计价的人均GDP目标的实现。当中国短期资本市场、房地产市场以及经济转型换挡阶段结束后,或将迎来人民币升值的过程,很可能是日本路径的加速版本。
日本最近日元的升值也非常明显,这一比较值得留待后续深入探讨。需要补充的是,作出这一判断与中国经济长期贸易结构的变化直接相关。
人民币升值与贬值所惠及的企业类型,在生产效率分布上分处两个极端。因此,人民币在这一阶段的升值,与中国产业升级是同步、互为支撑的。
回望当下,2026年7月美元全球支付份额仍以50.99%居首,人民币排在第五。数字起落之间,真正的看点是水从哪来、往哪去。
货币格局的变化如同小区更换物业,短期难有感知,却会在日复一日中悄然改变生活的质感。人民币能走多远,答案不在榜单排名里,而写在一家家企业、一笔笔订单的真实选择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