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欧阳新华 蒲飞 王相川
在大多数中国人的地理记忆里,四川是长江的四川,是岷江的四川,是都江堰的四川。
很少有人会在这片土地上,想起那条北方的大河。
可黄河,确确实实就在这里。
黄河第一湾
在阿坝州松潘黄河支源湿地,脚下松软的泥炭土上,是一望无际的湿地和草场。
此时的草原,已完全褪去了一身怯生生的黄绿,翠绿的草丛里开满了黄色、紫色的花。
你能想象到,这里的水,一滴一滴地渗进土里,再从看不见的缝隙里汇成流,合成溪,最后都流进了黄河。
这里是黄河上游的“固体水库”——那些看似寻常的草甸与沼泽,实际上是一座座立体的、活着的蓄水构造。
草的根,泥炭的孔隙,冻土的季节消融,共同完成着对雨雪的吸纳、贮存与缓慢释放。
这便是四川黄河最大的特点:它不是咆哮的,不是奔腾的,甚至不是流动的——至少在地表看来如此。
它是安静的,是渗透的,是以最温柔的方式,完成着对一条大河最根本的贡献。
花湖湿地
接下来我们要前往的若尔盖,红原,阿坝——这些名字在外人听来,是高原,是草原,是旅游手册上的风景。但在水文地图上,它们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黄河上游最重要的水源涵养区。
这片总面积超过1.87万平方千米的高寒湿地,每年为黄河补水近44亿立方米。
44亿,是一个抽象到近乎无意义的数字。
但如果你知道,黄河兰州断面多年平均径流量300多亿立方米,这数字便忽然变得具体而沉重起来。44亿,不是九牛一毛,不是杯水车薪,是货真价实的、是沉甸甸的。
黄河从青海巴颜喀拉山北麓发源,在群山中迂回数百千米,然后向东,在若尔盖的西北角轻轻一拐,流进了四川。
它在四川境内只待了174千米,对于一条全长5000多千米的大河而言,不过是一个浅浅的逗留,一次短暂的做客。
可就是这短短的一程,它从上游的涓涓细流,变成了真正有模有样的大河。
黄河第一湾
白河、黑河,这些从四川湿地深处奔涌而出的支流,一路裹挟着雪水、雨水和地下水,慷慨地汇入黄河干流。
水量,在这里发生了新的提升。
这里被称为“黄河上游水量的天然调节器”。雨季,草甸和沼泽把多余的水吸进去,存起来;旱季,它们再把水慢慢地挤出来,补给河流。
可是,20世纪六七十年代,若尔盖草原上掀起过一场声势浩大的“开沟排水”运动。人们挖开一道道深沟,把沼泽里的水排干,想要获得更多的牧场、更多的耕地。
草场确实扩大了,可后果也很快显现出来:地下水位下降,泥炭干裂,沙化蔓延,黄河的补水一年比一年少。那时候,人们还不懂得,湿地不是荒地的同义词,沼泽不是需要被“改良”的低产田。它们是这片高原的肾,是黄河的命根子。
后来,醒悟过来的人们开始填沟、蓄水、封牧、育草。那些曾经笔直刺入草场的排水沟,被一段段地堵上,水重新漫上来,草重新长起来,丹顶鹤和黑颈鹤重新飞回来。
牧人们搬走了,把草场还给草,把水还给水,把沉静还给沉静。这是一场无声的、旷日持久的生态修复战,战线拉得很长,至今仍在继续。
站在松潘黄河支源湿地的高处眺望,草地起伏如海,湿地星罗棋布。
松潘黄河支源湿地
这里的每一棵草,每一捧土,每一汪不起眼的水洼,都在做着一件伟大而谦卑的事情——涵养一条大河。
它们不喧哗,不张扬,甚至不为人知。可正是它们的存在,黄河流域的用水安全又增添了保障,宁夏平原和河套灌区的万顷良田才有了灌溉的底气,黄河口湿地的万千候鸟也有了迁徙的驿站。
这便是四川对于黄河的意义,也是黄河对于四川的意义。它让四川不再仅仅是长江流域的省份,而成为横跨中国两大母亲河的重大生态结点,“中华水塔”的重要组成部分。
黄河给了四川一片与众不同的土地——高原、湿地、草原、雪山,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构成了四川地理版图的另一面,迥异于盆地与丘陵的另一面。
因为黄河,四川有了一种北方气质,有了风沙与辽阔,有了沉默与坚韧。
这关系的本质,是一种深刻的生态共同体。上游保护,中游受益;源头涵养,下游安澜。
没有四川这片湿地,黄河在北方大地上的奔腾,便少了几分底气;没有黄河这条大河的牵引,四川高原的生态价值,也少了一个最宏大的叙事出口。唇齿相依,休戚与共。
黄河九曲,是四川特有的黄河地标,是四川可以自豪铺展的黄河画卷,从这里缓缓流去的黄河水,将成为甘肃洋芋的一部分,成为宁夏稻穗的一部分,成为陕北窑洞前一碗小米粥的一部分,也将成为渤海浪花的一部分。
(本文图片及视频由王相川拍摄、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