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只产出“电子榨菜”，更需要一个英雄
㊟《瞬息全宇宙》
我们追求发现，不仅是在科学中，而且是在所有领域中激起创造性。/斯蒂芬·威廉·霍金《果壳中的宇宙》
1964年，麦克卢汉在《理解媒介——论人的延伸》中提出“媒介是人的延伸”。意思是任何一种技术，只要它是人类身体、思想、存在的任何延伸，它就是媒介。
随着语音技术、触控技术、VR技术、5G技术等新兴数字技术的发展，这种延伸已经不仅仅只是某种心理和肉体的延伸，更多的还有人的器官、感官功能的无限强化和放大。
上周日，「重叙计划」第二期沙龙活动在线下举办，我们邀请到了爱奇艺高级副总裁陈伟与资深媒体人杨智帆，围绕技术与影像创作开展了一次对谈。
在 VR、XR 这些技术不断被应用到影像创作的当下，创作者的创作本源究竟是什么，是一种趋之若鹜的风向，还是一种行业内更深的思考？我们重新进行了审视和探讨。
㊟对谈现场
#先行者就是要创造Moment
“成为一个影像工匠”对谈回顾
嘉宾 / 陈伟 杨智帆
#影像和技术都是工具
杨智帆：您以前是在卫视工作，而后转至网络平台，这么多年以来您觉得在影像方面，传统电视媒体和互联网平台的内容表达，有什么区别？
陈伟：其实影像本质上还是个工具。虽然我们现在把影像这两个字单拆出来，认为它是单独的艺术，或者说它是一个可以单独去思考的项目。但是本质上除了摄影作品，影像更多是表达的一个工具，是我们讲故事的一个工具。
而电视和互联网对于影像的需求，区别其实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大，它还是一种表达手段。从互联网长视频角度来讲的话，它可以有更多互动的可能性。从电视角度上说，它是个单向的传播方式。
杨智帆：对，电视是单向的、线性的播出方式。
陈伟：是的，所以在电视这样的播出方式下，是没有回头路的。而互联网可以让你回头、暂停，甚至通过快进或视窗进行交互。那当然这个交互有深有浅，有交互的产品可以有更多的设计，像弹幕或者其他的方式，甚至你的每一次行为动作也是一种交互，包括你的暂停、拖放、倍速这些，也被我们统计在数据里面。
所以，本质上对于影像角度来说，不管是在当年电视媒体还是现在的视频网站，包括未来更多表达介质，它们可能会更虚拟或者更沉浸，可不管到了哪一个阶段，影像对我来说还是表达工具，这个工具用得好与不好，可能会带来不一样的结果，但这么多年来媒介本身的基础逻辑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互联网视频刚起来的时候，那时出现了“网综”的概念。我当时有一个观点，就是我觉得独特性才是所谓网综的一种标准。什么样的节目能够放到互联网播出？同样的内容，我放在卫视是不是也能播？它只能放在互联网平台播出的理由是什么？那这里面其实就会涉及到刚刚提到的一些互动关系，它只能在互联网播出，才有可能存在。这个是我当时对于互联网和卫视里影像表达的看法，我觉得这是一个根本性的变化。
㊟对谈现场
杨智帆：我们之前常说，做节目是一个手艺活，但现在随着科技的进步， VR、AR、AI 等等技术的介入，让内容的研发和生产发生了极大的改变，也带来了更多的可能。那在您看来，技术和内容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我们怎么去面对现在不断迭代更新的技术？如何去处理好这样的关系？
陈伟：这个问题很大，可能没办法通过一下午的时间来讨论清楚。但是对于新的媒介或者新的产品，如何与你的用户产生一种新的连接，这就完全影响到你的创作。
刚才你提到了这个像 AR、VR、XR、MR 之类的东西。对我来说，它们其实更像是一些提高效率的工具。目前阶段它们还不是能改变表达的成熟手段。
尤其像 XR 这样的东西，它只是让我们的创作变得更加自由了，有更多的工具和更多的创作手段可以利用了。但是你要知道我们创作的本质是什么？它还是让大家能够看到一个好看的、有意思的，甚至能够带给人思考的好故事。
那在这样的情况下，目前的技术能够赋予我们的创作手段比以前更多了。比如旅行节目，通过无人机这种轻便的方式，可以得到更多的创作视角。无人机与 VR 的配合，你可以身临其境，像开飞机一样用操作手柄，来完成整个的体验加创作的过程。这段影像对用户来说，真的像在天上飞一样。
同时，这些与技术相关的创作手段，也让整个创作门槛降低了，这是特别好的事情。或许，未来每个人都可以做出专业影像工作者才能做出的内容，甚至能产出像 BBC 纪录片的那种大片来。操作起来也很简单，像疫情期间拍摄不太便利，就是寄给艺人这种 Go Pro、OSMO 之类的工具，他们自己就可以拍摄他们的生活，然后我们再通过后期剪辑出一个好故事。
所以，技术是一个可以帮助创作者，让他能够讲好故事的手段。但如果只围绕着技术走，那这个事就有点麻烦。
#两种大冒险
杨智帆：技术是两面的，能提供便利也会带来焦虑。特别是当新的技术产生后，大家可能像要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去尝试，但很多时候是为了试而试，最终结果也不尽如人意，您过往的制作经验里有可以来分析的案例吗？
陈伟：你们知道《元音大冒险》吗？这个节目用户画像分析出来的时候我差点笑抽了，这个节目最大的受众人群是小学生，他们当动画片在看。
㊟《元音大冒险》海报
《元音大冒险》本质上是爱奇艺整个虚拟技术、虚拟制作和初步元宇宙探索的一次技术积累和尝试。我们想要做一个初步的元宇宙产品，然后，让这个初步的元宇宙产品在移动端和 VR 端形成单独的体验。
节目中所有游戏关卡的呈现，都是用虚拟的技术来进行制作的。明星们全程身着动捕服录制，而制作端至少会得到几千个小时的高精度动作捕捉数据。而最后这些数据会驱动着你，实现明星虚拟形象制作，并且驱动着十几、二十个虚拟人形成了动作绑定关系。在这种动作绑定的关系下，我们又可以得到十几、二十个高品质的超写实的虚拟人，作为后续的数字资产。
当我们把这些数字资产放到元宇宙里面后，它们就形成了我们用户可以去体验的形象，那元宇宙的一个初步体验模型也就成立了。剩下就是像做游戏一样了，看我们怎么样把交互、用户体验、视觉等等做得更好。
《元音大冒险》其实就是一个冒险，我们想测试一下在现有的技术条件下，综艺能不能用虚拟的技术形成一个单独的表达方式和用户体验。但诚实来讲，依托现有的技术解决方案，我们还很难做出比真人实景娱乐效果更好的玩法。
想象很美好，事实很残酷。从创新的角度看，我们总会不自然地把一件事情想得更加美好一点，但是它的代价比你想得更大，因为这没办法算作一个成功案例。
不过我觉得对于新技术的探索，踩坑是必要的。因为在这个过程中你会有更深层的体会，对不同周期的不同身份的体会，比如我在《元音大冒险》里，就是节目制作人和总导演、元宇宙应用的制作人和总策划，同时还是 VR 应用的制作人，一鱼三吃，想的事不一样，实现目的的手段也不一样。
㊟对谈现场
杨智帆：那有没有其他的一些技术的应用、跨步没有那么大的一些尝试？在您过往的项目里面。爱奇艺为爱尖叫晚会是不是算一个？
陈伟：那个晚会最大的特点就是用户可以随意选择你想看什么。大家知道手机屏幕的尺寸比例是多少吗？大概有两种通用的比例， 2.39:1 和 2.16:1，它们都比 16:9 更长一点。
而这意味着什么？在这样的比例下，你的屏幕的左边和右边，会有两块黑边，它其实挺多余的，但这个引起了我的注意。因为我突然想到了第一届春晚的呈现模式，一种非常简单但很有趣的模式。
83 年春晚搭了个舞台，把当时全中国最国民的艺人都找了过来，然后让观众点播节目。李谷一还是郭兰英还是殷秀梅，你想听他们唱什么歌？你想听姜昆说什么相声？在现场你可以点，不在现场你可以打电话，接线员会把观众需求写成纸条交给副导演，副导演就再把这些纸条交给总导演和领导去选。
这种玩法，本质就是快速决策和互动。我就是从这个出发点来做的爱奇艺为爱尖叫晚会。观众会好奇晚会的幕后，但在以前的呈现方式中，我们只会看到舞台上的表演。那我们其实可以借用屏幕上这个“多余”的空间，把更多观众好奇的内容呈现出来。
㊟爱奇艺为爱尖叫晚会剧照
那什么又是用户最便捷、最容易的交互方式呢？就是往上滑，往左滑，往右滑，或者触屏点击。所以，我们就想把屏幕两边那两条黑边用上，把这两条黑凑在一起，在这个“多余”的空间下，在屏幕右侧分出 3、4 个交互画面，呈现晚会幕后。它们和主屏幕一样，是动的、实时的。
观众可以随时切换他们想看的内容，而且你可以 cue 嘉宾去做什么，去和其他人互动、去排练室等等，这相当于四台晚会同时诞生，而且又有关联。用户看得会很过瘾，我们做这个事情也很过瘾。
但这中间其实有很多困难的地方，比如清晰度、交互的流畅度，考虑到观众的手机性能不一致可能会有影响，我们后面还运用了云端缝合的方法，整体耗时七八个月才达到最终的呈现效果。
讲太多技术可能大家就开始听不懂了，听不懂没关系，你会发现这台晚会的一系列技术的开发和尝试，其实还是回归到了用户最本质的需求，就是我想看什么内容，我想看的你能不能给我，能不能快速给我实现。观众想看什么，就给他看什么，这是最简单的创作意图。
㊟对谈现场
#生产力和生产关系
杨智帆：对于平台来说，这个行业确实需要发展很多创新的东西，平台需要有这样的责任，如果连平台也去做一些相对安全的内容的话，那这个行业真的很丢人。
陈伟：确实是，我是持这个观点的，刚刚说的关于虚拟技术的这些，我觉得算是一个偏理想化的一种尝试。一家制作公司怎么可能去研发半年搞这个事情，可能研发完这家公司就没了。虽然平台也有一些运营角度的考量，但从根本来说还是需要平台来去担任这个角色。
我觉得 721 是一个很好的比例，就是 70% 产品去符合现在的需求， 20% 的产品去做一些高品质探索， 10% 的产品做一些超前的研发。 对我自己来说， 721 是我人生或者职场当中做选择的一个黄金比例，我在创作一个节目的时候也是一样， 70% 是符合正常娱乐需求的， 20% 是我觉得超出平常品质内容的， 10% 才是我的个人表达，我的导演表达最多只占 10%。
杨智帆：回到现在整个节目研发环境，大家还是非常焦虑，不管是哪个工种的，总是处于很迷茫的状态。您觉得像这种迷茫和焦虑的原因是什么呢？
陈伟：我觉得综艺之所以处在比较低的位置，且整个行业目前普遍没有信心的原因，可能还是商业模型、商业模式的问题。
综艺问题本质上是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问题。我们创作者会觉得现在的商业模式不适合创作，是创作的桎梏。“我想做出一个好的东西来，觉得用户应该想看，但是广告不买单，我觉得如果不是因为广告的问题，我们应该能创造出更好的东西来。”很多人这么想。
那这就到了一个要重新审视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时候了，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但是生产关系也反作用于生产力。现有的商业模式是反作用于你这个行业的，你面对的商业模式为你带来了困扰，但这也是你自己、是整个行业这么多年造成的。
所以，未来你不想提升生产力，那么生产关系就永远变不了。对于创作者来说，我们就是要创作出更能满足 C 端用户强需求的内容产品，才有可能促成 C 端用户的直接付费。让 C 端用户的付费收入慢慢提升起来，足以跟 B 端的广告收入进行平衡甚至抗衡，你才能够慢慢地优化改良你的商业模式。
杨智帆：就是让整个综艺行业收入比例结构发生一个调整。
陈伟：对，结构优化，结构调整。从严重依赖于广告，95%的收入来自于广告，慢慢变成让会员的收入、 C 端的收入、后链路的收入加在一起更多，其他收入的比例能够变成一个更大的值。
这行业缺一个英雄。道理大家都懂，但是没有亲眼所见，谁也不信。当你做出更高品质的、更有可看性的、更有戏剧性的内容，让大家像追剧一样去追一个真人秀，甚至愿意为他付费的时候，那么整个行业就会相信这是对的。
㊟对谈现场
#不能只生产榨菜
杨智帆：您今年开始慢慢又回归一线了，成立了新的工作室，去做新的一些尝试。这个原因是什么？尤其在现在经济反而没有那么好的情况下。
陈伟：我的想法是什么呢？就是现在我们确实在一个行业比较底部的区间，当然可能还不是最低，因为明年广告还会再下降。我们是广告的放大器，广告是经济的放大器。那就是说后年不一定比明年好，这很正常，因为我们做任何事情都是有起有落的。
我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还要做一个全新的、自制的工作室，下场去再做一些新的尝试，前提有句话叫舍我其谁哈哈哈。就像你说的，我这个年纪了还在这个行业的一线，那这个时候我要做的事情，就是和大家一起再去优化一些内容。不要只做电子榨菜。
听起来好像这些不是我们的任务，但我觉得我们已经在这个行业经营这么多年，有这么多经验，然后职位也高，你能看到的视野可能也会更宽一点，还能掌握不少的资源，那这个时候要做的一件事情，就是刚才我说的：你能不能去做第一波带着大家改变生产力的事情，然后让大家看看能不能撑到生产力被优化、被改变的那个 moment ？
具体来说，就是把这个东西变得让用户更有追看性，或者说更能满足用户的需求，然后让用户通过他们的使用行为，来表达对这件事情的一个反馈，用这个反馈来一点点优化我们的商业模式。
影像重要性在于什么？在于它是这个行业的操守，它是这个行业的基本。如果说你的这个产品只是想做一个“电子榨菜”的话，你用不到影像，当你想要用到影像这个工具的时候，证明你已经不是在做一个“榨菜”。所以从我的角度来讲的话，我们的任务是怎么样能做一个满足用户更高需求的东西，因为他也不是只想吃个“榨菜”，你每天吃榨菜你不烦吗？有营养吗？所以这不是我们该做的事情。
虽然有很多团队在做这样的事情，而且市场也有这方面的需要，让他们去做，我觉得合理。我自己手下也有这样的团队，做现有市场需求的产品，因为用户有需求，有“吃榨菜”的需求，但用户不是只想吃这样的东西。
㊟对谈现场
#热爱的确是生产力
杨智帆：您对这个行业的一些从业人员、年轻人有什么建议？或者说如何去坚守在这个行业里？
陈伟：我不能说建议，不能给年轻人提建议。我觉得前提是热不热爱，大家还想不想做这事。
杨智帆：热爱是第一生产力。
陈伟：第一就是你真的喜欢、热爱，第二位才是基本功行不行。就是你的影视语言、影像表达的手艺行不行。第三个是你讲故事的能力行不行。我们去考导演专业，老师面试的第一课就是要你给我讲个故事，然后我们这几年也是在学如何去讲一个故事，如何用影像这个语言、这个工具去讲好一个故事。
还有一个就是你对于人的理解行不行。我们本质是考验对人的洞察力，洞察人的行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人和环境之间关系的这么一个创作方式。因为真人秀是通过观察人，然后表达人，最后塑造人来完成创作的。
你对人的理解、观察能不能得到认证，你能不能预判他的行为？如果一个人的行为你无法预判，就无法做编剧嘛。但你可能会做别的，就是不代表你无法完成这个行业里面的其他事情，但是这几个要素，是我们能够做这件事情的底子。
另外我想说的是什么呢，就是起点不一样。如果让我现在毕业，我能够更发疯，我能够更飞。因为我思维的底层逻辑和现在的年轻人不一样，他们起点高太多了，是非线性思维长大的，我们那时候是线性思维。
所以我现在还在学，去学 AI 、游戏设计……我上很多的课去学东西，当然也是不想掉队。我想的是如果这个行业十年之后或者 15 年之后才有变化，我都 60 了，那张艺谋 70 岁还拍爆款大片呢。所以我那时候可能还是一个先行者，我觉得我还是我，那会我可能还不想退休。
此次「重叙计划」由单向空间发起，未来将继续搭建起一个支持影像创作、交流与分享的平台，从综艺节目、纪录片、电影等多个视频创作领域，邀请行业内的创作者们，共同加入重叙影像联盟，一起聚焦影像和社会、生活的关系，在创作中找到合适的表达方式。
撰稿：晓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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